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一百三十八章  囚禁蕭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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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八章  囚禁蕭峰

阿紫道:“你不是說皇上喝了一次之后,便對你永不褪心么?”穆貴妃微笑道:“話是這么說,可不知這圣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這么長久。我更擔心這圣水落入了別的嬪妃手中,她們也去悄悄給皇上喝了,皇上就是對我不變心,卻也要分心……”正說到這里,只聽得耶律洪基在帳外叫道:“阿穆,你出來,我有話對你說?!蹦沦F妃笑道:“來啦!”匆匆奔出,嗒的一聲輕響,那小瓷瓶從懷中落了出來,竟是沒有察覺。

阿紫又驚又喜,待她一踏出帳外,立即縱身而前,將那瓷瓶拾起,揣入懷中,心道:“我快拿去給姊夫喝了,另外灌一些清水進去,再還給穆貴妃,反正皇上已對她萬分寵幸,這圣水于她也無甚用處。當即揭開帳幔輕輕爬了出去,一溜煙的奔向南院大王王府。但見王府外兵卒來去,似是發生了緊急軍情。眾官兵見阿紫走向王府,也不加攔阻。阿紫走進大廳,只見蕭峰背負雙手,正在滴水檐前走來走去,似是老大的不耐煩。他一見阿紫登時大喜,道:“阿紫,你回來就好,我只怕你給皇上扣住了,不得脫身呢。咱們就動身,遲了可來不及啦?!卑⒆掀娴溃骸暗侥睦锶??為什么遲了就來不及?皇上又為什么要扣住我?”蕭峰道:“你聽聽!”兩人靜了下來,只聽王府四周馬蹄之聲不斷,夾雜著鐵甲鏘鏘,兵刃交鳴,東南西北都是如此。阿紫道:“干什么?你要帶兵去打仗么?”蕭峰苦笑道:“這些兵都不歸我帶了?;噬掀鹆艘晌抑?,要來拿我?!卑⒆系溃骸昂冒?,咱們好久沒打架了,我和你便沖殺出去?!笔挿鍝u頭道:“皇上待我恩德不小,將我封到南院大王,此時所以疑我,也是因我決意不肯南征之故。我若傷他部屬,有虧兄弟之義,不免惹得天下英雄恥笑,說我蕭峰忘思負義,對不起人。阿紫,咱們這就走吧,悄悄的不別而行,讓他拿我不到,也就是了?!?/p>

阿紫道:“嗯,咱們便走。姊夫,卻到哪里去?”蕭峰道:“去飄渺峰靈鷲宮?!卑⒆系哪樕菚r沉了下來,道:“我不去見那丑八怪?!笔挿宓溃骸笆略诰o急,去不去飄渺峰,待脫了險地之后再說?!卑⒆闲牡溃骸澳阋臀胰ワh渺峰,顯是全沒將我放在心上,還是乘早將圣水給你喝了,只要你對我傾心,自會聽我的話。若有遷延,只怕穆貴妃趕來奪還?!碑斚抡f道:“也好,我去拿幾件替換衣服?!贝掖易叩胶筇?,取過一只碗來將瓷瓶中的圣水倒入碗內,又倒入大半碗酒,心中默禱:“菩薩有靈,保佑蕭峰飲此圣水后,全心全意的愛我阿紫,娶我為妻,永不再想阿朱姊姊!”回到廳上,說道:“姊夫,你喝了這碗酒,提提精神。這一去,咱們再也不回來了?!笔挿褰舆^酒碗,燭光下見阿紫雙手發顫,目光中現出異樣的神采,臉色又是興奮,又是溫柔,不由得心中一動:“當年阿朱十分喜歡我之時,臉上也是這般的神氣!唉,看來阿紫果真對我也是一片癡心!”當即骨嘟、骨嘟幾聲,將大半碗酒都喝光了,道:“你取了衣服沒有?”阿紫見他將這碗酒和圣水喝得涓滴不剩,心中大喜,道:“不用拿衣服了,咱們走吧!”蕭峰將一包裹負在背上,包中裝著幾件衣服,幾塊銀子,低聲道:“他們定是防我南奔,我偏偏便向北行?!睌y著阿紫的手,輕輕開了邊門,張眼往外一探,只見兩名衛士并肩巡視過來。蕭峰藏身門后,一聲咳嗽,兩名衛士一齊過來查看,蕭峰伸指點出,早將二人點倒,拖入樹蔭之下,低聲道:“快換上這兩人的盔甲?!卑⒆舷驳溃骸懊顦O!”兩人剝下衛士盔甲,穿戴在自己的身上,手中持了一柄長矛,并肩巡查過去。阿紫將頭盔戴得低低的壓住眉毛,偷眼看蕭峰時,見他縮身彎軀而行,不禁心下暗笑。兩人走得二十幾步,便見一名帥營親兵的十夫長帶著十名親兵,巡視過來。蕭峰和阿紫站立一旁,舉矛致敬。那十夫長點了點頭便即行過,火把照耀之下,見阿紫一身衣甲直拖到地下,大不稱身,不由得向她多噍一眼,又見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,心中有氣,一拳便向她肩頭打去,喝道:“你穿的什么衣服?”阿紫只道事泄,反手一勾,刁住他手腕,一足往他腰眼里踢去。那十夫長叫聲“啊喲”,直跌了出去。

蕭峰道:“快走!”拉著她手腕,向前搶出,那十名遼兵卻大聲叫了起來:“有奸細!有刺客!”還不知這二人乃是蕭峰和阿紫。兩人沖得一程,只見迎面十余騎馳來,蕭峰舉起長矛,橫掃過去,將馬上乘者紛紛打落,右手一提,將阿紫送上馬背,自己飛身上了一匹馬,拉轉馬頭,直向北門沖去。

這時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將卒已得到訊息,四面八方的圍將上來。蕭峰縱馬疾馳,果然不出他所料,遼兵十分之八布于兩路,防他逃向南朝,北門一帶稀稀落落的沒多少人。這些將士一見蕭峰,心下先自怯了,雖是迫于軍令,上前攔阻,但蕭峰一喝一沖,不由得紛紛讓路,只是在后吶喊追趕。待御營都指揮增調人馬趕來,蕭峰和阿紫已自去得遠了。蕭峰縱馬來到北門,見城門已然緊閉,城門前密密麻麻的排著一百余人,各挺長矛,擋住去路。蕭峰若是沖殺過去,這百余名遼兵須攔他不住,但他只求脫身,實不愿多傷本國同胞,左手一伸,將阿紫從馬背上抱了過來,右足在蹬上一點,雙足已站上了馬背,跟著提了一口氣,飛身便往城頭撲去。這一撲原是不能躍上城頭,但他早已有備,待身向下跌落,右手長矛已向城墻掃去,一借力間,飛身便上了城頭。向城外一望,只見黑黝黝地并無燈火,顯是無人料他會逾城向北,竟無一兵一卒把守。蕭峰一聲長嘯,朗聲道:“但煩代為稟告皇上,蕭峰有事遠行,不及面辭,日后再圖補報皇上大恩?!彼麚ё“⒆系难?,只要跳下城頭,這一下去,那就海闊憑魚躍,天空任鳥飛,再也無拘無束了。正要縱身下躍,突然之間,小腹中感到一陣劇痛,跟著雙臂酸麻,摟在阿紫腰間的左臂,不由自主的松開,接著雙膝一軟,坐倒在地,肚中猶似數千把小刀亂剜亂刺般劇痛,忍不住“哼”了一聲。阿紫大驚,叫道:“姊無,你怎么了?”蕭峰全身痙孿,牙關相擊,說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中了……中了劇……劇毒……等一等……我運氣……運氣逼毒……”當即氣運丹田,要將腹中的毒物逼將出來,不運氣倒也罷了,一提氣間,登時四肢百骸,到處劇痛,丹田之氣只提起數寸,又沉了下去。蕭峰臨危不亂,耳聽得馬蹄聲奔騰,數千騎自南向北馳來,又提一口氣,卻覺四肢已全無知覺,知道所中之毒厲害無比,不能以內力逼出,便道:“阿紫,你快快去吧,我……我不能陪你走了?!卑⒆弦晦D念間,已恍然大悟,自己是中了穆貴妃的詭計,她驅使自己拿圣水去給蕭峰服下,這哪里是圣水,實乃是毒藥。她又驚又悔,摟住蕭峰的頭頸,哭道:“姊夫……是我害了你,這毒藥是我給你喝的?!笔挿逍念^一凜,不明所以,問道:“你為什么要害死我?”阿紫哭道:“不,不!穆貴妃給了我一瓶水,她騙我說,給你喝了,你會永遠永遠的喜歡我,會……會娶我為妻。我實在傻得厲害,姊夫,我跟你一起死,咱們再也不會分開?!闭f著抽出腰刀,便要往自己頸中抹去。

蕭峰道:“且……且慢!”他全身如烈火烤炙,又如鋼刀剜割,難以思索,過了好一會,才明白阿紫言中之意,說道:“我不會死,你不用尋死?!敝宦牭脙缮群裰氐某情T軋軋的開了。

城門一開,數百騎兵沖了出去,吶喊布陣。但聽一隊隊兵馬自南而來,絡繹出城。蕭峰坐在城頭上向北望去,見火把照耀數里,幾條火龍還在蜿蜒北延,回頭南望,更是小半個城都是火把,心想:“皇上將御營的兵馬盡數調了出來,來拿我一人?!敝宦牭贸莾瘸峭獾膶⒆潺R聲大叫:“反賊蕭峰,連速投降?!笔挿甯怪杏质且魂噭⊥?,低聲道:“阿紫,你快快設法逃命去吧?!卑⒆系溃骸拔矣H手下毒害死了你,我怎能獨活?我……我……我跟你死在一起?!?/p>

蕭峰苦笑道:“這不是殺人的毒藥,只是令我身受重傷,無法動手而已?!卑⒆舷驳溃骸爱斦??”一轉身用力將蕭峰伏到自己背上??墒撬硇卫w小,蕭峰卻是特別魁偉,阿紫負著他站起身來,蕭峰仍是雙足著地。便在這時,十余名契丹武士已爬上城來,一個執刀,一手高舉火把,卻都畏懼蕭峰,不敢迫近。蕭峰道:“抗拒無益,讓他們來拿吧!”阿紫哭道:“不,不!誰敢動你一根毫毛,我便將地殺了?!笔挿宓溃骸昂冒⒆?,不要為我殺人。若是我肯殺人,奉旨領兵南征便是,又何必鬧到這步田地?”提高嗓子道:“如此畏畏縮縮,算得什么契丹男兒?同我一起去見皇上?!?/p>

那些武士一怔,一齊躬身,道:“是!咱們奉旨差遺,對大王無禮,大王莫怪!”要知蕭峰為南院大王雖是時日無多,但威望著于北地,契丹將士對他十分敬服。在人群之中,大家隨聲附和,大叫“反賊蕭峰”,一到和他面面相對,自然生出敬畏之心,不敢稍有無禮了。蕭峰扶著阿紫的肩頭,掙扎著站起身來,五臟六腑,卻痛得猶如互在扭打咬噬一股,眾兵士站在丈許之外,還刀入鞘,眼看他一步步從石級走下城頭。眾將士一見蕭峰下來,不由自主的都翻身下馬,城內城外將士逾萬,霎時間鴉雀無聲。

蕭峰在火光下見到這些誠樸而恭敬的臉色,胸口驀地感到一絲溫暖:“我若南征,這里萬余將士,只怕未必有半數能回歸北國。倘若我真能救得這許許多多生靈,皇上縱然將我處死,那也是死而無恨。就只怕皇上殺了我后,又另派別人領軍南征?!毕氲竭@里,胸口又是一陣劇痛,身子搖搖欲墜,一名將軍牽過自己的坐騎,扶著蕭峰上馬。阿紫也乘了匹馬,跟隨在后。一行人前呼后擁,南歸王府。眾將士雖是拿到蕭峰,算是立了功勞,卻均無歡欣之意。但聽得鐵甲鏘鏘,再加上數萬只鐵蹄擊在石板街上,響成一片。一行人行完北門大街,來到白馬橋邊,蕭峰縱馬上橋頂,阿紫突然飛身而起,雙足在鞍上一蹬,嗤的一聲輕響,沒入了河中。蕭峰見此意外,不由得一驚,但隨即心下喜歡,想起最初與這頑皮姑娘相見之時,她沉在小鏡湖底詐死,水性之佳,實是少見,連她父母都被瞞過,這時她從水中遁走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,只是從此怕再無相見之日,心頭卻又悵悵,大聲道:“阿紫,你何苦自尋短見?皇上又不會難為你,何必投河自盡?”眾將士聽蕭峰如此喊,又見阿紫沉入河中之后不再冒起,只道她真是尋了短見。遼帝下旨只拿蕭峰一人,阿紫是尋死也好,逃走也好,大家也不放在心上,在橋頭稍立片刻,又都隨著蕭峰前行。

到得王府之中,洪基不和蕭峰相見,下令由御營都指揮使扣押,那都指揮使心想這蕭峰大王天生神力,尋常監牢如何監他得???當下心生一計,命人取過最大最重的鐵鏈鐵銬,鎖了手腳,再將他囚在一只大鐵籠中。這只大鐵籠,便是當年阿紫玩獅時囚禁猛獅之用,籠子的每根鋼條都是粗如兒臂。

鐵籠之外,又派一百名御營親兵,各執長矛,一層層的圍了四圈,蕭峰在鐵籠中若是稍有異動,眾親兵便能將長矛刺入籠中。任他氣力再大,也無法在剎那之間崩脫鐵鎖鐵銬,破籠而出。王府之外,更是一隊親兵嚴密守衛。耶律洪基將原來駐守南京的將士都調出了南京城外,以防他們忠于蕭峰,作亂圖救。

蕭峰靠在鐵籠的欄干之下,只是咬牙忍著體內的劇痛,也無余暇多想,直過了十二個時辰,到第二日晚間,劇痛才減,毒藥的藥性慢慢消失。蕭峰力氣漸鍵,但處此情境,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,卻又加何能夠脫困?他心想煩惱也是無益,這一生再兇險的危難也經歷過不少,難道我蕭峰一世豪杰,就真會困死于這鐵籠之中?好在眾親兵敬他英雄,看守雖是絕不松懈,平日酒飯管待,禮數不缺。蕭峰放懷痛飲,鐵籠旁酒壇堆積,數日之間,便堆得高與人齊。

洪基始終不來瞧他,卻派了幾名能言善辯之士,苦苦相勸,說道皇上寬洪大度,顧念昔日的情義,不忍加刑,要蕭峰悔罪求饒。蕭峰是個鐵錚錚的硬漢子,怎肯低頭求饒,對這些說客正眼也不瞧上一眼,自管自的斟酒而飲。

如此過了將近一月,那些說客竟是毫不厭煩,每日價將一些陳詞濫調,翻來覆去的說過不停,說什么“皇上待蕭大王恩德如山,你只有聽皇上的話,才有生路”,什么“皇上神武,明見萬里之外,遠矚百代之后,他圣天子的宸斷,那是萬萬不會錯的,你務須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”等等,等等。說到后來,這些說客明知決計勸不轉蕭峰,卻仍是無窮無盡的喋喋不休。一日蕭峰猛地起疑:“皇上又不是胡涂人,怎會如此婆婆媽媽的派人前來勸我?其中定有蹊蹺!”他低頭沉思,突然想起:“是了,皇上早已調兵遣將,大舉南征,卻派了些沒相干的人,將我穩住在這里??墒俏颐髅饕褵o反抗之力,他隨時可以殺我,何必費這般心思?”

蕭峰再一思索,已明其理:“皇上自逞英雄,定要我口服心服,他親自提兵南下,取了大宋的江山,然后再來問我,在我面前炫耀一番。他生恐我性子剛強,一怒之下,絕食自盡,是以派了這些猥瑣小人來和我胡說八道?!彼壤в诨\中,無計可以脫身,也就沒放在心上,早將一己的生死安危,置之度外。他雖不愿督軍南征,卻也不是以天下之憂為憂的仁人志士,想到耶律洪基既已發兵,大劫無可挽回,除了長嘆一聲,痛飲十碗之外,也就不去多想了。只聽那四名說客仍絮絮不已,蕭峰突然說道:“咱們契丹大軍,已渡過黃河了吧?”那些說客愕然相顧,不知如何回答。一名說客道:“蕭大王此言甚是,咱們大軍克日便發,黃河雖未渡過,卻也是指顧間的事?!笔挿妩c頭道:“原來大軍尚未出發,不知哪日是黃道吉日?”四名說客互使眼色,均想此種機密大事,不能向他吐露。一個道:“咱們是小吏下僚,不能與聞軍情?!绷硪粋€道:“只須蕭大王回心轉意,皇上親自便會來與大王商議軍國大事?!笔挿搴吡艘宦?,便不再問,心想:“皇上若是勢如破竹,取了大宋,便會解我去汴梁相見。但若是敗軍而歸,沒面目見我,第一個便會殺我。到底我盼他取了大宋呢,還是盼他敗陣?嘿嘿,蕭峰啊蕭峰,只怕你自己也是不易回答吧!”次日黃昏時分,四名說客又搖搖擺擺的進來,看守蕭峰的眾親兵老是聽他們的濫調,也都聽得膩了,一見四人來到,不禁皺了眉頭,走開幾步。第一名說客咳嗽一聲道:“蕭大王,皇上有旨,要你接旨,你若拒不奉命,那便是罪大惡極?!边@些話蕭峰也不知聽過幾百遍了,可是這一次聽得這人說話的聲音有些古怪,似是害了喉病,不禁向他瞧了一眼,一看之下,登時大奇。

只見這說客擠眉弄眼,臉上作出種種怪樣,蕭峰定眼一看,卻見此人相貌與先前不同,再凝神瞧時,不由得又驚又喜,只見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黏上去的,臉上搽了一片淡墨,黑黝黝的甚是難看,但杏眼櫻口,俏麗之態,從焦黃的胡子下透了出來,正是阿紫,只聽她壓低嗓子,含含糊糊的說道:“皇上的話,那是永遠不會錯的,你只須遵照皇上的話做,定有你的好處。喏,這是咱們大遼皇帚的圣諭,你恭恭敬敬的讀上幾遍吧?!闭f著大袖取出一張紙來,對著蕭峰。其時天色已漸昏暗,幾名親兵正在點亮大廳四周的燈籠燭火。蕭峰借著燭光,向那紙上瞧去,只見上面寫著八個細字:“大援己到,今晚脫險?!笔挿搴叩囊宦?,搖了搖頭。阿紫道:“咱們這次發兵,軍馬可真不少,兵強馬壯,自然是旗開得勝,馬到成功,你休得擔憂?!?/p>

蕭峰道:“我就是為了不愿多傷生靈,皇上才將我囚禁?!卑⒆系溃骸耙騽僬?,靠的是神機妙算,豈在多所殺傷?”蕭峰向另外三名說客瞧去時,見那三人或搖折扇,或舉大袖,遮遮掩掩的,不以面目示人,自然是阿紫約來的幫手了。蕭峰嘆了口氣,道:“你的一番好意,我也甚是感激,須知敵人防守嚴密,攻城掠地,殊無把握……”

話猶未了,忽聽得幾名親兵叫了起來:“毒蛇!毒蛇!哪里來的這許多毒蛇!”果見廳門、窗格之中,無數毒蛇涌了進來,昂首吐舌,婉蜒而進,廳中登時大亂。蕭峰心中一動:“瞧這些毒蛇的陣勢,倒似是我丐幫兄弟親在指揮一般!”那些親兵提起長矛、腰刀,紛紛拍打。親兵的管帶叫道:“伺候蕭大王的眾親兵不得移動一步,違令者斬!”原來這管帶極是機警,見蛇來得怪異,只怕一亂之下,蕭峰乘機脫逃。圍在鐵籠外的眾親兵果然屹立不勁,以長矛矛尖對準了籠內的蕭峰,但各人的目光卻不免斜過去瞧那些毒蛇,蛇兒游得近了,自是提刀去砍,正亂間,忽聽得王府后面一陣喧嘩:“走水啦,快救火啊,快來救火!”那管帶喝道:“凱虎兒,去稟報指揮使大人,是否將蕭大人移走!”凱虎兒是名百夫長,應聲轉身,正要奔出,忽聽有人在廳口厲聲喝道:“莫中了奸細的調虎離山之計,若有人劫獄,先將蕭峰一矛刺死?!闭怯鶢I都指揮使。他手提長刀,威風凜凜的站在廳口。突然間金影一閃,一條金色小蛇躍起,撲向他的面門。那指揮使舉刀去格,卻聽得嗤嗤之聲不柯,有人射出暗器,大廳中燭火全滅,登時漆黑一團。那指揮使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已被金蛇咬中。向后便倒。原來那四名假扮說客之中,正有鐘靈在內。她放出金靈子,咬倒了敵方主將。

阿紫從袖中取出寶刀,喀喀喀幾聲,砍斷了蕭峰鐵鐐上的鐵鏈。蕭峰心想:“這獸籠的鋼欄極粗極堅,只怕再鋒利的寶刀一時也是難以砍斷?!北阍诖藭r,忽覺腳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。阿紫在鐵籠外低聲道:“從地道逃走!”眼著蕭峰雙足被地廳下伸上來的一雙手握住,向下一拉,身子已扯了下去,卻原來大理國的鉆地能手華赫艮到了。他以十余日的功夫,打了一條地道,通到蕭峰的鐵籠之下。華赫艮拉著蕭峰,從地道內倒爬出去,爬行之速,真如在地面行走一般,頃刻間爬出百余丈,扶著蕭峰站起身來,從洞中鉆了出去。只見洞口三個人滿臉喜色的爬將上來,竟是段譽、范驊和巴天石。段譽叫道:“大哥!”撲上抱住蕭峰的身子。蕭峰哈哈一笑,道:“華司徒神技,今日親試,佩服佩服?!比A赫艮道:“得蕭大王金口一贊,實是小人生平第一榮華!”此處離南院大王府未遠,但聽得四下都是遼兵喧嘩叫喊之聲。

但聽得有人嗚嗚的吹著號角,騎馬從屋外馳過,大聲叫道:“敵人攻打東門,御營親兵駐守原地,不得擅離!”范驊道:“蕭大王,咱們從西門沖出去!”蕭峰點頭道:“好,阿紫她們脫險沒有?”范驊尚未回答,阿紫的聲音從地洞口傳了過來:“姊夫,你居然還惦記著我?!甭曇糁谐錆M了喜悅之情??︵б豁?,便從地洞中鉆了上來,頦下兀自黏著胡子,滿頭滿臉都是泥土灰塵,實是污穢之極。但在蕭峰眼中瞧來,自從識得她以來,實以此刻最美。她拔出寶刀,要給蕭峰削去鐐銬。但那銬鐐貼肉鎖住,刀鋒稍歪,便會傷到皮肉,甚是不易切削,她將寶刀交給段譽,道:“哥哥,你來削?!倍巫u接過寶刀,內力到處,削鐵銬如切敗木。這時地洞中又絡繹鉆上來三人,一個是鐘靈,一個是木婉清,第三個卻是丐幫的一名八袋弟子,乃是弄蛇的能手,適才大廳上群蛇亂竄,便是他鬧的玄虛。這人見蕭峰安然無恙,喜極流涕,道:“幫主,你老人家……”

蕭峰久已沒聽到有人稱他為“幫主”,見到這丐幫弟子的神情,心下也自傷感,說道:“這可難為你了?!彼谎约为?,那八袋弟子真覺十分榮幸,淚水直落下來。范驊道:“大理國人馬已在東門動手,咱們乘亂走吧!蕭大王最好別出手,以免被人認了出來?!笔挿宓溃骸吧跏?!”九個人從大門中沖出去。蕭峰回頭一望,原來那是一座殘敗的瓦屋,外觀一點也不起眼。阿紫會說契丹話,大叫:“走水啦!走水啦!”范驊、華赫艮等學著她的聲音,跟著大叫。巴天石輕功了得,一見街道上沒有遼兵,便到處縱火,霎時間燒起了七八個火頭。

九人徑向西奔。段譽等早已換上契丹人的裝束,這時城中已亂成一團,倒也無人加以注目,有時聽到大遼契丹騎兵追來,九人便在陰暗的屋角一躲。奔出十余條街道,只聽得北方號角響起,人聲喧嘩:“不好了,敵兵攻破了北門,皇上被敵人擄了去啦!”蕭峰吃了一驚,停步道:“皇帝被擒么?三弟,皇帝是我結義兄長,他雖對我不仁,我卻不能對他不義,萬萬不可傷他……”阿紫笑道:“姊夫放心,這是靈鷲宮屬下三十六洞洞主、七十二島島主在大放謠言,擾亂人心。南京城中駐有重兵,皇帝又有萬余親兵保護,怎生擒得了他?”蕭峰又驚又喜,道:“二弟的屬下也都來了么?”

阿紫道:“豈但小和尚的屬下而已,小和尚自己來了,連小和尚的老婆也來了?!笔挿鍐柕溃骸笆裁葱『蜕械睦掀??”阿紫笑道:“姊夫有所不知,虛竹子的老婆,便是西夏國的公主了,只不過她臉上總是用面幕遮起來,除了小和尚一人之外,誰也不給瞧。我問小和尚:‘你老婆美不美?’小和尚總是笑而不言?!笔挿逶诒继又H,忽然聞此奇事,不禁頗代虛竹慶幸,向段譽瞧了一眼。段譽笑道:“大哥不須多慮,小弟毫不介懷,二哥也不算失信,這件事說來話長,咱們慢慢再談?!?/p>

說話之間,眾人又奔了一段路,只見前面廣場上一座高臺,大火燒得甚旺,臺前旗桿上兩面大旗,也都著火焚燒。蕭峰知道這廣場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場,乃遼兵操練之用,不知何時搭了這座高臺,自己卻是不知。巴天石笑道:“陛下,燒了皇帝的點將臺、帥字旗,于遼軍大大的不吉,耶律洪基伐宋之行,只怕要另打主意了?!笔挿迓犓诜Q“陛下”,而段譽只點了點頭,心中又是一奇,道:“三弟,你……你做了皇帝嗎?”段譽黯然道:“先父不幸中道崩殂,皇伯父避位為僧,在天龍寺出家,命小弟接位。小弟無德無能,居此大位,實在慚愧得緊?!?/p>

蕭峰驚道:“啊喲,三弟!你是大理國一國之主,如何可以身入險地,為了我而干冒奇險?若有絲毫損傷,我……我……如何對得起大理全國軍民?”

段譽嘻嘻一笑,說道:“大理乃是僻處南疆的一個小國,這‘皇帝’二宇,更是僭號。小弟望之不似人君,哪里有半點皇帝的味道?被人叫一聲‘陛下’,實在是慚愧得緊。咱們倆情逾骨肉,豈有大哥遭厄,小弟不來與大哥同赴患難之理?”范驊也道:“蕭大王這次苦諫遼帝,勸止伐宋。敝國上下,無不同感大德。要知遼帝取得大宋,第二步自然來取大理。敝國兵微將弱,如何擋得住契丹的精兵?蕭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,大理縱然以傾國之力為大王效力,也是理所當然?!?/p>

蕭峰道:“我是個一勇之夫,不忍兩國攻戰,多傷人命,豈敢自居什么功勞?”正說之間,忽見南城火光沖天而起,一群群百姓拖兒帶女,挾在兵馬間涌了過來,都道:“南朝少林寺的和尚連同無數好漢,攻破了南門?!庇钟腥说溃骸澳显捍笸跏挿遄鱽y,降了宋朝,已將大遼的皇帝殺了!”更有幾名契丹人咬牙切齒的道:“這蕭峰叛國投敵,咱們恨不得咬他的肉來吞入肚里?!币蝗嘶呕艔垙埖膯柕溃骸叭f歲爺真給蕭峰這奸賊害死了么?”另一人道:“怎么不真?我親眼見到蕭峰騎了匹白馬,沖到萬歲身前,一槍便在萬歲爺胸口刺了個窟窿?!绷硪粋€老者道:“蕭峰這狗賊為什么恁地沒良心?他到底是咱們契丹人,還是漢人?”一個漢子道:“聽說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蠻子,這狗賊奸惡得緊,連禽獸也不如!”阿紫聽這些人一面奔跑,一面辱罵蕭峰,怒從心起,舉起馬鞭,便向身旁那契丹人抽了下去。蕭峰舉手一擋,格開鞭子,搖了搖頭,低聲道:“且由得他們說去?!庇謫枺骸罢娴挠猩倭炙卤姼呱絹砻??”那八袋弟子道:“好教幫主得知:段姑娘從南京出來,便遇到本幫的吳長老,說蕭幫主為了大宋的江山與千萬百姓,力諫遼帝侵宋,以致為遼國所囚。吳長老不信,蕭幫主既是遼人,豈有心向大宋之理?當下潛入南京,親自打聽,才知段姑娘所言果然不虛。吳長老當即傳出本幫‘青竹令’,將幫主的大仁大義,遍告中原各路英雄。中原武林為幫主的仁義所感,由少林眾高僧帶頭,一起援救幫主來了。

蕭峰想起當日在聚賢莊上與中原群雄為敵,殺了不少英雄好漢,今日中原群雄卻來相救自己,心下又是悵惘,又是難過,又是感激。阿紫道:“丐幫眾化子四下送信,這消息傳得還不快嗎?啊喲,不好,可惜,可惜!”段譽問道:“可惜什么?”阿紫道:“我那座碧玉王鼎,在大廳中點了香引蛇,匆匆忙忙的忘了帶出來?!倍巫u笑道:“這種旁門左道的東西,忘了就忘了,帶在身邊干么?”阿紫道:“哼,什么旁門左道?沒有這件寶貝,那許多毒蛇便不會進來得這么快,我姊夫也沒這么容易脫身啦?!闭f話間只聽得乒乒乓乓,兵刃相交之聲不絕,火光中見無數遼兵正在互相格斗。蕭峰奇道:“咦?怎么自己人……”段譽道:“大哥,頭頸中縛了塊白巾的是咱們的人?!卑⒆先∵^一塊白布,遞拾蕭峰,道:“你系上吧!”蕭峰一瞥間,見眾遼兵難分敵我,不知去殺誰好。亂砍亂殺之際,往往成了真遼兵自相殘殺的局面。那些頸縛白巾的假遼兵,卻是一刀一槍都招呼在遼國的兵將身上。眼見遼人一個個血肉橫飛,尸橫就地,蕭峰拿著那塊白布,不由得雙手發顫,心中有個聲音在大聲叫喚:“我是遼人,不是漢人,我是遼人,不是漢人!”這塊白布,無論如何不能系到自己頸中。

便在此時,只聽得軋軋連聲,西城門兩扇厚重的城門被人推開。段譽和范驊在左右護著蕭峰一沖而出。城門外火把照耀,無數丐幫幫眾率了馬匹等候,一見蕭峰沖出,登時歡聲如雷:“喬幫主!喬幫主!”火光耀天,呼聲動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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