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一百三十四章  風流孽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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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四章  風流孽債

林間草叢,白霧彌漫,這白衣女子長發披肩,好像足不沾地般行來。她的臉背著月光,但雖在陰影之中,段延慶仍是驚訝于她的清麗秀美,她有許多頭發遮在臉上,五官是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,他只知道這女子像觀音菩薩一般的美麗,心中想:“一定是菩薩下凡,來搭救我這落難的皇帝。圣天子有百靈呵護,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。你保佑我重登皇位,我一定給你塑像立廟,世世供奉不絕?!?/p>

那女人緩緩走近,轉過身去,段延慶只見到了她的側面,臉上白得沒半分血色。忽然聽得她輕輕地、喃喃地說起話來:“我這么全心全意的待你,你……你卻全不把我放在心上。你有了一個女人,又有一個女人,把我們在菩薩前發的盟誓,都拋到了腦后。我原諒了你一次又一次,我可不能再原諒你了,你對我不起,我也要對你不起。你背著我去找別人,我也要去找別人。你們漢人男子不將我們擺夷女子當人,欺負我,待我如貓如狗,如豬如牛,我……我一定要報復,我們擺夷女子也不將你們漢人男子當人?!?/p>

她的話說得很輕,全是自言自語,但語氣之中,卻是充滿了深深的怒意。段延慶心道:“原來她是擺夷女子,受了漢人的欺負,那也難怪?!币獢[夷乃大理國的一族,族中女子天生的美貌,皮膚白嫩,遠過漢人,只是男子文弱,人數又少,常受漢人的欺負,眼見那女子漸漸走遠,段延慶突然又想:“不對,擺夷女子雖是出名的美貌,終究不會如這般神仙似的體態,何況她身上白衣有如冰綃,擺夷女子哪里有這等精雅的服飾,這定然是一位菩薩化身,我……我可千萬不能錯過了?!?/p>

也是他在大受挫折,走投無路之際,只有菩薩現身打救,才能解脫他的困境,無可奈何之中,總是不自禁的往這條路上想去,眼見菩薩要走遠,他拼命爬動,想要叫喚:“菩薩救我!”可是咽喉間只能發出幾下嘶啞的聲明。那白衣女子聽到菩提樹下有響聲發出,回轉身來,只見塵土中有一團人不像人,獸不像獸的東西在爬動,仔細一看,才發覺是一個遍身血污,骯臟不堪的化子。這化子臉上、身上、手上,到處是傷口,每處傷口中都在流血,都有蛆蟲在爬動,都在發出惡臭。

那女子心下惱恨已達到極點,既想報復丈夫的負心薄幸,又自暴自棄的要極力作賤自己。她見到這化子的形狀如此可怖,先吃了一驚,轉身便要逃開,但隨即心想:“我要找一個天下最丑陋、最污穢、最卑賤的男人來和他相好。你是王爺,是大將軍,我偏偏去和一個臭叫化相好?!彼龥Q計沒有想到,段延慶乃是皇帝貴胄,本來相貌十分英俊,只因受十余名強敵圍攻,才傷成這般模樣。她一言不發,慢慢解去了身上的羅衫,走到段延慶的身前,投身在他懷里,伸出兩條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樣顏色的手臂,摟住他的脖子……月光如果有知,一定會非常的詫異,為什么這樣高貴的一位夫人,竟會將她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樣嬌艷的身子,去交給這樣一個滿身膿血的乞丐。

那白衣女子離去之后良久,段延慶兀自如在夢中,這是真的還是假的?是自己神智胡涂了,還是真的菩薩下凡?他鼻管中還能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氣,一側頭,他見到自己指頭在泥地上劃的七個字:“你是長發觀世音?”他寫了這七個字問她,那位女菩薩點了點頭。突然間,幾粒水珠落在字旁的塵土之中,是她的眼淚,還是觀音菩薩楊枝灑的甘露?段延慶曾聽人說過,觀世音曾化身為女身,普渡沉溺在欲海中的眾生,那是最慈悲的菩薩,這個白衣女子,一定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了?!坝^音菩薩是來點化我,叫我不可灰心氣餒,我不是凡夫俗子,我是真命天子?!?/p>

段延慶在重傷垂危、走投無路之際,突然得到這位長發白衣觀音舍身相就,登時精神大振,相信天命攸歸,日后必登大寶,那么眼前的危難自不致成為大患。他信念一堅,只覺眼前一片光明,次日清晨,一問枯榮大師仍未出定,當下跪在菩提樹下感謝菩薩的恩德,折下兩根菩提樹枝,挾在脅下,飄然而去。他不敢在大理境內逗留,遠至南部蠻荒的窮鄉僻壤之處,苦練家傳武功。大理段氏的武學博大精深,不求變化繁復,以純粹和醇為貴。最初五年,段延慶養好傷后,習練以杖代足,再將“一陽指”的功夫化在鋼杖之上,又練五年,行走江湖,前赴兩湖,將所有仇敵一家家殺得雞犬不留,手段之兇狠毒辣,實是駭人聽聞,因而博得了“天下第一大惡人”的名頭。他曾數次潛回大理,圖謀奪位,每次都是發覺段正明的根基牢不可拔,不得不廢然而退,最近這一次與黃眉僧下棋比拼內力,眼看已操勝算,不料段譽這小子半途里殺將出來,令他功敗垂成。此刻王夫人將段譽擒獲,他正欲一杖將之戳死,以絕段正明、段正淳的后嗣,突然間段夫人吟了那四句話出來,“天龍寺外,菩提樹下,化子躐蹋,觀音長發?!边@四句十六個字說來甚輕,但在他聽來,直如晴天霹露一般。他更看到了段夫人臉上的神色,心中只是說:“難道……難道……她就是那位觀音菩薩……”

只見段夫人綬緩舉起手來,解開了發髻,萬縷青絲頭上披將下來,垂在肩頭,掛在臉前,正便是那晚天龍寺外,菩提樹下那位觀音菩薩的形相。段延慶更無懷疑:“我只當是菩薩,卻原來是鎮南王妃?!逼鋵嵁敃r他過得幾日傷勢略痊,發燒消退,神智清醒下來,便知那晚舍身相就的白衣女人是人不是菩薩,只不過他實不愿心中這個幻想化為泡影,不住的對自己說:“那是白衣觀音,那是白衣觀音!”

這時候他明白了真相,可是心中立時生出一個絕大的疑竇:“為什么她要這樣?為什么她看中了我這么一個滿身膿血的躐?;??”他低頭尋思,忽然間,幾滴水珠落在地下塵土之中,就像那天晚上一樣,是淚水?還是楊枝甘露?他抬起頭來,遇到了段夫人淚水盈盈的眼波,驀地里他剛硬的心腸軟了,嘶啞著道:“你要我饒了你兒子的性命?”段夫人搖了搖頭,道:“他……他頸中有一塊小小的金牌,刻著他的生辰八字?!倍窝討c大奇:“你不要我饒你兒子的性命,卻叫我去看他什么勞什子的金牌,那是什么意思?”自從他明白了當年“天龍寺外、菩提樹下”這回事的真相之后,對段夫人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種敬畏感激之情,伸過杖去,先解開了段譽身上被封的重穴,然后俯身去看段譽的頭頸,果見他頸中有根極細的金練,將那金鏈拉將出來,果從鏈端懸看一塊長方的小金牌,一面刻著“長命百歲”四字,翻將過來,只見刮著一行小字:“大理保定二年癸亥十一月十三日生”。段延慶看到“保定二年”這幾個字,心中又是一凜:“保定二年?我就是這一年的二月間被人圍攻,身受重傷,來到天龍寺外。啊啲,他……他……他的生日,剛剛相距十個月,難道十月懷胎,他……他……他竟然便是我的兒子?”他頭上受過幾處刀傷,筋絡已斷,種種驚駭詫異之情,均無所見,但一瞬之間竟是變得如紙之白,沒半分血色,心中說不出的激動,回頭去瞧段夫人時,只見她緩緩的點了點頭,喃喃道:“冤孽,冤孽!”段延慶一生從未有過男女之情、室家之樂,驀地里竟知道世上有一個人是自己的親生兒子,喜悅滿懷,實是難以形容,只覺世上什么名利尊榮、帝王基業,都萬萬不及有一個兒子的可貴,想到適才險險一杖將自己的兒子戳死,當真是驚喜交集,只想大叫大跳一番,當的一聲,手中鋼杖掉在地下。

跟著腦海中覺得一陣暈眩,左手無力,又是當的一響,鋼杖也掉在地下,胸中有一個極響亮的聲音要叫了出來:“我有一個兒子!”一瞥眼見到段正淳,只見他臉現迷惘之色,顯然對他夫人這幾句話全然不解。段延慶只覺說不出的驕傲:“你就算做了大理國皇帝而我做不成,那又有什么稀奇?我有兒子,你卻沒有?!边@時候腦海中又是一暈,眼前微微一黑,心道:“我實是歡喜得過了份?!焙雎牭霉具艘宦?,一個人倒在門邊,正是云中鶴。段延慶吃了一驚,暗叫:“不好!”左手掌凌空一抓,欲運虛勁將鋼杖拿在手中,不料一抓之下,內力運發不出,地下的鋼杖紋絲不動。段延慶吃驚更甚,當下半點不動聲色,右掌又是運勁一抓,那鋼杖仍是不動,一提氣時,內息也是提不上來,知道在不知不覺之中,已著了旁人的道兒。聽得慕容復說道:“段殿下,那邊室中,還有一個你急欲一見之人,便請移駕過去一觀?!倍窝討c道:“卻是誰人?慕容公子不妨帶他出來?!蹦饺輳偷溃骸八麩o法行走,還請殿下勞步?!?/p>

聽了這幾句話后,段延慶心下已是雪亮,暗中合了迷藥的自是慕容復無疑,他忌憚自己武功厲害,生怕藥力不足,不敢貿然破臉,卻要自己地下走動,且看是否勁力尚存,自忖進屋后刻刻留神,既沒有吃過他一口茶水,亦未聞到任何特異氣息,怎會陰溝里翻船,中他毒計?尋思:“定是我聽了段夫人的話后,喜極忘形,沒再提防周遭的異動,以至披他做下了手腳?!彼m生性兇惡,卻是大有氣度,既是落了下風,自也認命服輸,決不發怒叫罵,當下淡淡的道:“慕容公子,我大理段氏不善用毒,你該當以‘一陽指’對付我才是?!币馑际钦f:你姑蘇慕容氐向來自稱“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”,對我使毒,未免不夠光明磊落。

慕容復微笑道:“段殿下一代英杰,豈同泛泛之輩?在下這‘紅花香霧’,乃是當年取之西夏,只是略加添補,使之少了一種刺目流淚的氣息,倒不是姑蘇慕容氏自制的?!倍窝討c暗暗吃驚,那一年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以“紅花香霧”迷倒丐幫幫眾無數,盡數將之擒去的事,他早有聽聞,想不到今日自己也墮入彀中,當下閉目不語,暗暗運息,想將毒氣逼出體外。慕容笑道:“要解這‘紅花香霧’之毒,迎功凝氣都是無用……”一句話未說完,王夫人喝道:“你怎么把姑母也毒倒了,快取解藥來?!蹦饺輳偷溃骸肮脣?,侄兒得罪,少停自當首先給姑媽解毒?!蓖醴蛉伺溃骸笆裁瓷偻2簧偻5??快,快拿解藥來?!蹦饺輳偷溃骸罢媸菍Σ蛔」脣屃?,解藥不在侄兒身邊?!倍畏蛉吮稽c中的重穴原已解開,但不旋踵間又給“紅花香露”迷倒。廳堂上諸人之中,只有慕容復事先服了解藥,段譽百毒不侵,這才沒有中毒。

但段譽也正在大受煎熬,說不出的痛苦難當。他聽王夫人說道:“都是你這沒良心的薄幸漢子,害了我不算,還害了你的親生女兒。玉燕,玉燕……她……她……可是你的親生骨肉?!蹦菚r他胸口氣息一窒,險些便暈了過去。當他在鄰室聽到王夫人和慕容復說話提到她和他父親之間的私情時,段譽內心深處便已隱隱不安,極怕王玉燕又和木婉清一般,競然又是自己的妹子。待得王夫人親口當眾說出,哪里還容他有懷疑的余地?剎那間只覺得天旋地轉,若不是手足被捆,口中塞物,定要亂沖亂撞,大叫大嚷,吵一個天翻地覆。他心中悲苦,只覺一團氣塞在胸間,再也無法運轉,手足冰冷,漸漸僵硬。段譽吃了一驚:“啊喲,這是伯父所說的走火入魔,內功越是深厚,來勢越兇險。我……我怎會走火入魔?”

只覺冰冷之氣,片刻間便及于手肘膝彎,段譽先是心中害怕,但隨即轉念:“玉燕既是我同父妹子,我這場相思,終究是歸于泡影,我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滋味?還不加走火入魔,隨即化身為塵為灰,無知無識,也免了終身的無窮煩惱?!焙髞硭赣H說了什么“天龍寺外,菩提樹下”的隱語,除了段夫人自己和段延慶之外,旁人誰也不明其中緣由,段譽傷心欲絕之際,母親的話固然沒有聽在耳中,就算聽到了,也決計不會明白段延慶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。段延慶連運三次內息,非但全無效應,反而胸口更是煩惡,真欲大嘔一場,當即不言不動,閉目而坐。慕容復道:“段殿下,在下雖然將你迷倒,卻絕無害你之意,只須殿下答允我一件事,在下不但雙手奉上解藥,還向殿下磕頭陪罪?!倍窝討c冷冷一哭,道:“姓段的活了這么一大把的年紀,大風大浪經過無數,豈能在人家挾制要脅之下,答允什么事?!蹦饺輳偷溃骸霸谙氯绾胃覍Φ钕聮吨埔{?這里眾人在此都可作為見證,在下先向殿下陪罪,再恭恭敬敬的向殿下求懇一事?!闭f著雙膝一曲,便即跪倒,咚咚咚呼,磕了四個響頭,意態甚是恭順。

眾人見慕容復突然行此大禮,無不大為詫異,要知他此刻操縱全局,人人的生死都操于他一人之手,就算他講江湖義氣,對段延慶這個前輩高手不肯失了禮數,但深深一揖,已是足夠,卻又何以卑躬屈膝的向他磕頭,段延慶心下也是大感不解,但見他于自己這般恭敬,心中的氣惱也不由消了幾分,道:“常言道:禮下于人必有所求。公子行此大禮,在下甚不敢當,卻不知公子有何吩咐?”言語之中,也客氣起來。慕容復道:“在下的心愿,殿下早已知曉。但想興復大燕,殊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今日我先扶保殿下登了大理國的皇位。殿下并無子息,不妨由在下拜殿下為義父。同心共濟,以成大事,豈不兩全其美?”段延慶聽他說到“殿下并無子息”這六個字時,情不自禁的向段夫人瞧去,四目交投,剎那間交談了千言萬語。段延慶嘿嘿一笑,并不置答,心想:“這句話若在半個時辰前說來,確是兩全其美,可是此刻我已知自己有子,怎能再將皇位傳之于你?”只聽慕容復又道:“大宋江山,得自后周柴氏。當年周太祖郭威無后,收柴榮為子。柴世宗雄才大略,睿文考武,為后周大樹聲威。郭氏血食,多延年月,后世傳為美談。事例不遠,愿殿下垂鑒?!倍窝討c道:“你要我將你收為義子?”慕容復道:“正是?!倍窝討c心道:“此刻我身中毒藥,唯有勉強答允,毒性一解,立時便將他殺了?!北愕牡溃骸叭绱四銋s須改姓為段了?做了大理的皇帝,興復燕國的念頭更須收起,慕容氏從此無后,你可做得到么?”

他明知慕容復心中定然另有打算,只要他做了大理國君,數年間以親信遍布要津,大誅異己和段氏忠臣,便會復姓“慕容”,甚至將大理的國號改為“大燕”,亦是不足為奇;所以要連問他三件為難之事,那是以進為退,令他深信不疑,若是答允得太過爽快,便顯得其意不誠,存心不良了。果然慕容復沉吟片刻,道:“這個……”其實他心中早已想到日后做了大理皇帝的種種措施,與段延慶的猜測不遠,他也想到若是答允得太過爽快,便顯得其意不誠,存心不良,是以躊躇半晌,才道:“在下雖非忘本不孝之人,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,既拜殿下為父,自當忠于段氏,一心不二?!倍窝討c哈哈大笑,道:“妙極,妙極!老夫浪蕩江湖,無妻無子,卻于邁年得一佳兒,大慰平生。你這孩兒年少英俊,我真可說老懷大暢了?!?/p>

段延慶這幾句話,說的乃是他真正的兒子段譽,但除了段夫人之外,誰也不明他的言外之意,都道他已答允慕容復,收他為義子,將來傳位于他。慕容復喜道:“殿下是武林中的前輩英俠,自必一言九鼎,決無反悔,義父在上,孩兒磕頭?!弊笙ヒ磺?,便要跪將下去,忽聽得門外有人大聲說道:“非也非也,此舉萬萬不可!”門帷一掀,一人走將進來,正是包不同。慕容復臉色微變,轉過頭來,說道:“包兄有何話說?”包不同道:“公子爺是大燕國慕容氏堂堂皇裔,豈可改姓段氏?興復燕國的大業雖是艱難萬分,但咱們鞠躬盡瘁,竭力以赴。能成大事固然最好,若不成功,總仍是一條鐵錚錚的好漢子。公子爺去拜這個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的家伙做義父,就算將來做得成皇帝,也不光彩,何況一個姓慕容的要去當大理皇帝,當真是難上加難?!蹦饺輳吐犓哉Z無禮,心中勃然大怒,但這是他的親信心腹,用人之際,不愿直言斥責,當下淡淡的道:“包三哥,有許多事情,你一時未能夠分曉,以后我自當慢慢分說?!?/p>

包不同搖頭道:“非也非也。公子爺,包不同雖蠢,你的用意卻能猜到一二,你只不過想學韓信,暫忍胯下之辱,以備他日的飛黃騰達。你是想今日改姓段氏,日后掌到大權,再復姓慕容,甚至于將大理國的國號改為大燕,又或是發兵征宋伐遼,恢復大燕的舊疆土。公子爺,你用心雖善,可是這么一來,卻成了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義之徒,不免問心有愧,為舉世所不齒,這皇帝嘛,不做也罷?!蹦饺輳蛷娙膛瓪?,道:“包三哥言重了,我又如何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義了?那不是滿口胡言么?”包不同道:“你投靠大理,日后再行反叛,那是不忠;你拜段延慶為父,老于段氏,于慕容氏為不孝,孝于慕容氏,于段氏為不孝;你日后殘殺大理群臣,是為不仁;你……”

一句話尚未說完,突然間波的一聲響,慕容復一掌擊在他背心中,只聽得慕容復冷冷的道:“我賣友求榮,是為不義?!彼@一掌使了陰柔之勁,打在神道、靈臺、至陽三處大穴之上,正是致命的掌力。包不同萬沒料到這個見他從小長大的公子爺竟會忽施毒手,哇的一口鮮血噴出,倒地而死。當包不同頂撞慕容復之時,鄧百川、公冶干、風波惡三人都站在門口傾聽,均覺包不同的言語雖略嫌過份,道理卻是甚正,待見慕容復掌擊包不同,三人大吃一驚,一齊沖進屋來。風波惡抱住包不同身子,叫道:“三哥,三哥,你怎么了?”只見包不同兩行清淚,從頰邊流將下來,一探他的鼻息,卻已停了呼吸,知他臨死之時,傷心已達到極點。風波惡大聲道:“三哥,你雖沒有了氣息,想必仍要問一問公子爺,‘為什么下毒手殺我?’”說著轉過頭來,凝視慕容復,眼光充滿了敵意,鄧百川也道:“公子爺,咱們這三弟說話向喜頂撞別人,你亦素知,雖是他對公子爺言語無禮,失了上下之份,公子略加責備,也就是了,何以竟致取他性命?”

其實慕容復所惱恨者,倒不是包不同對他言語無禮,而是恨他直言無忌,竟然將自己心中的圖謀說了出來。這么一來,段延慶恐怕便不肯收自己為義子,不肯傳位,就算立了自己為皇太子,也必布置部署,令自己興復大燕的兇謀難以得逞,情急之下,不得不下毒手,否則那頂垂手可得的皇冠,又要隨風飛去了,他聽了風鄧二人的說話,心想:“今日之事,勢在兩難,只能得罪風鄧,不能令延慶太子心頭起疑?!北愕溃骸鞍煌哉Z無禮,那有什么干系?可是我一片至誠拜段殿下為父,他卻來挑撥離間我父子的情誼,這如何容得?”

風波惡大聲道:“在公子爺心中,十年余來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包不同,便出萬及不上一個段延慶了?”慕容復道:“風四哥不必生氣,我改投大理段氏,卻是全心全意,決無半分他念。包三哥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,我是不得不下重手?!惫备衫淅涞牡溃骸肮訝斝囊庖褯Q,再難挽回了?”慕容復道:“不錯?!编嚢俅?、公冶干、風波惡三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心念相通,一齊點頭。

鄧百川朗聲道:“公子爺,我兄弟四人雖非結義兄弟,卻是誓同生死,情若骨肉,公子爺是素來知道的?!蹦饺輳烷L眉一挑,森然道:“鄧大哥是要為包三哥報仇么?三位便是齊上,慕容復何懼?”鄧百川長嘆一聲,道:“我們向是慕容氏的家臣,如何敢動手?古人言道:合則留,不合則去。我們三人是不能再侍候公子了。君子絕交,不出惡言,但愿公子爺好自為之?!蹦饺輳脱垡娙吮阋x己而去,心想此后得到大理,再無一名心腹,行事大大不方便,非挽留不可,便道:“鄧大哥,你們既未說過疑我將來背叛段氏之言,我對你們心中實無芥蒂,卻又何必分手?當年家父待眾位不差,眾位亦曾答允家父,盡心竭力的輔我,這么撒手一去,豈不是違背了三位昔日的諾言么?”

鄧百川面色鐵青,說道:“公子不提老先生的名字,倒也罷了,提起老先生來,這認他人為父、改姓叛國的行徑,又如何對得起老先生?我們確曾向老先生立誓,輔佐公子興復大燕,光大慕容氏之名,卻決不是輔佐公子夫興旺大理,光大段氏的名頭?!边@番話只說得慕容復臉上青一陣,白一陣,無言可答。鄧百川、公冶干、風波惡三人同時一揖到地,說道:“拜別公子!”風波惡將包不同的尸身抗在肩上,三個人大踏步而去,再不回頭。

慕容復干笑數聲,向段延慶道:“義父明鑒,這四人是孩兒的家臣,隨我多年,但孩兒為了忠于大理段氏,不惜親手殺其一人,逐其三人。孩兒孤身而入大理,已見忠心不貳,絕無異志?!币笱討c點頭道:“好,好!甚妙?!蹦饺輳偷溃骸昂哼@就替義父解毒?!鄙焓秩霊?,取一個小瓷瓶出來,正要遞將過去,心中一動:“這將他身上‘紅花香露’之毒一解,再也不能要脅于池了。今后只有多向他討好,不能跟他勾心斗角。他最恨的是段譽那小子,我便將這小子先行殺了?!?/p>

當下唰的一聲,長劍出鞘,說道:“義父,孩子第一件功勞,便是將段譽這小子先行殺了,以絕段正淳的后嗣,教他非將皇位傳于你不可?!?/p>

段譽雙眼被黑布蒙著,雖然雙眼不能見物,但慕容復的言語卻是聽得清清楚楚,心思:“玉燕又變成了我的妹子,我早就不想活了,你一劍將我殺死,那是再好也沒有?!币粊硭磺笏偎?,二來他內息岔了,走火入魔,便欲抗拒,也是無力,只有引頸就戮。

段夫人見慕容復手提長劍,一步步的向段譽走去,心痛欲絕,“啊”的一聲,慘呼出來。段延慶道:“孩兒,你這孝心殊為可嘉。但這小子太過可惡,多次得罪為父,他伯父、父親奪我皇位,害得我全身殘廢,形體不完,為父定要親手殺了這小賊,方泄我心頭之恨?!蹦饺輳偷溃骸笆??!鞭D身要將長劍遞給段延慶,說道:“啊啲,孩兒胡涂了,該當先為義父解毒才是?!庇秩〕瞿莻€小瓷瓶來,一瞥之下,見段延慶眼中微孕得意之色,似在向一人使眼色。慕容復是個精明之極的人,當即順著他眼光瞧去,只見段夫人微微點頭,臉上流露出感激和喜悅的神情。

慕容復一見之下,疑心登起,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段譽乃段延慶和段夫人所生,段延慶寧可舍卻自己性命,也決不肯讓旁人傷及他這個寶貝兒子,至于皇位什么的,更是身外之物了。慕容復首先想到的便是:“莫非段正淳與段延慶之間,暗中有什么勾結?他們究竟是大理段氏一家,說起來還是遠房的堂兄弟,常言道疏不間親,段家兄弟怎能將我這個素無瓜葛的外人放在心中?”跟著又想:“為今之計,唯有替段延慶立下幾件大功,以堅其言?!碑斚罗D頭向段正淳道:“鎮南王,你回到大理之后,有多久可接任皇位?做了皇帝之后,又隔多久再傳位于我義父?”

段正淳十分鄙薄其為人,冷冷的道:“我皇兄內功深湛,精力充沛,少說也要再做三十年皇帝。他傳他給我之后,我第一次做皇帝,總得好好的干一下,少說也得做他三十年,六十年之后,我兒段譽也八十幾歲了,就算他只做二十年皇帝,那也是在八十年之后……”慕容復斥道:“胡說八道,哪能等得這么久?限你一個月內,登基為君,再過一個月,禪位于延慶太子?!倍握居谘矍扒閯?,早已看得十分明白,段延慶與慕容復把自己當作踏上大理皇位的階梯,只有自己將皇位傳了給段延慶之后,他們才會殺害自己,此刻卻碰也不敢多碰,若有敵人前來加害,他們還會極力予以保護,但段譽卻是危險之極。他哈哈一笑道:“我的皇位,只能傳給我兒段譽,要我提早傳位,倒是不妨,但要傳給旁人,卻是萬萬不能?!?/p>

慕容復怒道:“我親耳聽到,你已答應將皇位傳給延慶太子,怎么此刻又反悔了?”段正淳道:“你怎么會親耳聽到?嘿,延慶兄,螳螂捕蟬,黃雀在后,原來當你算計我之時,這位慕容公子在你后邊虎視眈眈的瞧著你?!?/p>

慕容復心下一凜:“不好,這句話可說錯了。這鎮南王老奸巨猾,實是不易對付?!碑敿床黹_話頭,冷冷道:“好吧,我先將段譽這小子一劍殺了,你傳位給他的鬼魂吧!”說著唰的一聲,長劍又抽了出來。段正淳哈哈大笑,說道:“你當我段正淳是什么人?你殺了我兒子,難道我還甘心受你擺布?你要殺盡管殺,不妨連我也一起殺了?!?/p>

慕容復一時倒是躊躇難決,此刻要殺段譽,原只一舉手之勞,但怕段正淳為了殺子之恨,當真是豁出了性命不要,那時連段延慶的皇帝也做不成了。他手提長劍,劍鋒上的青光映得他雪白的臉龐泛出一片慘綠之色,側頭向段延慶望去,要聽他示下。段延慶說道:“這人說得出做得到,倘若他服毒自盡,或是一頭碰死了,咱們的大計便歸泡影。好吧,段譽這小子暫且不殺,既在咱們父子的掌中,便不怕他飛上天去。你將解藥給我再說?!?/p>

慕容復道:“是!”但隨即尋思:“延慶太子適才向段夫人使眼色,到底是什么用意?這個疑團不解,我貿然給他解藥,總是大為不妥??墒俏胰粼偻涎?,定然惹他大大生氣,那便如何是好?”恰好便在這時,聽得王夫人叫了起來:“慕容復你這小子,你說第一個給姑媽解毒,怎么新拜了個爹爹,便一心一意的去討好這丑八怪?可莫怪我把好聽的話罵出來,他人不像人……”慕容復一聽,正中下懷,向段延慶陪笑道:“義父,我姑媽性子剛強,若是言語中得罪了你老人家,還請擔待一二,免得她又再不遜。孩兒給姑母解毒之后,立即給義父化解?!闭f著便將那瓷瓶遞到王夫人鼻端。王夫人只聞到刺鼻的惡臭,正欲喝罵,卻覺四肢間勁力漸復,又過片刻,便即行動如常。她接過瓷瓶,不住力嗅。慕容復為了拖延時間,也不加制止,只在暗中注視段延慶和段夫人的神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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