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一百一十一章  重回少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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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一章  重回少林

菊劍道:“主人要我姊妹出去,不許我們服侍主人穿衣盥洗,定是……定是討厭了我們……”話末說完珠淚已是滾滾而下,虛竹連連搖手,道:“不,不是的。唉,我不會說話,什么也說不明白,我是男人,你們是女的,那個……那個不大方便……的的確確沒有他意……菩薩在上,出家人不打誑語,我決不騙你?!碧m劍、菊劍見他指手劃腳,說得情急,其意甚誠,不由得破涕為笑,齊聲道:“主人莫怪。靈鷲宮中向無男人居住,我們還從來沒見過男子。主人是天,奴婢們是地,哪里有什么男女之別?”二人盈盈走近,服侍虛竹穿衣著鞋。不久梅劍與竹劍也走了進來,一個替他梳頭,一個替他洗臉。虛竹嚇得不敢作聲,再也不敢提一句不要她們服侍的話。

他料想段譽已經去遠,追趕不上,又想洞島群豪身上生死符未除,不能猝然離去,用過早點后,便到廳上和群豪相見,替兩個痛楚最厲之人拔除了生死符。但這拔除生死符之事,須以真力使動“天山六陽手”,虛竹體內真力充沛,縱使連拔十人,也不會疲累,可是童姥在每人身上所種生死符的部位各各不同,虛竹細思拔除之法,卻是頗感煩難。他于經脈、穴道之學所知極是粗淺,又不敢隨便動手,若有差失,不免使受治者反蒙毒害。到得午間,竟只治了兩人。食過午飯后,略加休息,梅劍見他皺起眉頭,沉思拔除生死符之法,頗為勞心,便道:“主人,靈鷲宮后殿,有數百年前舊主人遺下的石壁圖像,婢子曾聽童姥姥言道,這些圖像與生死符有關,主人何不前去一觀?”虛竹喜道:“甚好!”當下梅蘭菊竹四劍引導虛竹來到花園之中,搬開一座假山,現出地道入口,梅劍高舉火把,當先領路,五人魚貫而進。一路上梅劍在隱蔽之處不住按動機關,使預伏的暗器毒物不致發動。那地道曲曲折折,盤旋向下,有時豁然開朗,現出一個巨大的石窟,可見那地道乃是依著山腹中天然的洞穴而開成。否則工程之巨,數百年也未必開鑿得成。直行了二里有余,梅劍伸手推開左側一塊巖石,讓在一旁,說道:“主人請進,里面便是石室,婢子們不敢入內?!碧撝竦溃骸盀槭裁床桓??里面有危險么?”梅劍道:“不是有危險。這是本宮重地,婢子們不敢擅入?!碧撝竦溃骸耙黄疬M來吧,那有什么要緊?外邊地道中這么窄,站著很不舒服?!?/p>

四姝相顧,臉上均有驚喜之色。梅劍道:“主人,童姥姥仙去之前,曾對我姊妹們說道,若是我四姊妹忠心服侍,并無過犯,那么到四十歲時,便可許我們每年來到這石室中一日,參研石壁上的武功。就算主人恩重,不廢童姥姥當日的許諾,那也是廿二年之后的事了?!碧撝竦溃骸霸俚蓉ザ?,豈不氣悶煞人?到那時你們也老了,再學什么武功?一齊進去吧!”四姝大喜,當即伏地跪拜。虛竹道:“請起,請起。這里地方狹窄,我跪下還禮,大家擠成一團了?!碑斚滤娜俗哌M石室,只見四壁巖石,打磨得甚是光滑,石壁上刻滿了無數徑長兩尺的圓圈,每個圓圈之中,刻了各種各樣的圖形,有的是人像,有的呈獸形,有的是殘缺不全的文字,更有些只是記號和線條,每個圓圈之旁,都注著“甲一”、“甲二”、“子一”、“子二”等數字,圓圈之數若不逾千,至少也有八九百個,一時卻哪里看得周全?竹劍道:“咱們先看甲一之圓,你說是不是?”虛竹點頭稱是。當下五人舉起火把,端相那編號“甲一”的圓圈,虛竹一看之下,便認出圈中所繪,乃是“天山折梅手”第一招的起手式,道:“這是‘天山折梅手’?!笨醇锥r,果是天山折梅手的第二招,依次看將下去,天山折梅手圖解巳完,便是天山六陽手的圖解,各種歌訣奧秘,一一注在圓圈之中。

待得“天山六陽手”的圖譜一完,出現的便是其他武功招數,這些招數,當童姥離開冰窖,與李秋水在荒山較藝之時,也曾傳給虛竹。但虛竹看了幾個圖譜,便覺譜中所刻的文字圖形,遠較童姥所說的更為詳盡細致,略一思索,已明其理。那日童姥與李秋水較藝,力求克敵制勝,本意并不在傳授虛竹功夫,只須將一招功夫在李秋水面前演將出來,令她無法還招抵御,便大功告成了,至于招數中種種精微變化,卻不必花費時光,令虛竹一一領會。這時虛竹按著圓中所示,運起體內真氣,只學得數招,身子便輕輕飄飄地凌虛欲起,只是似乎還在什么地方差了一點,以致無法離地。

正在心曠神怡,萬慮俱絕之時,忽聽得“啊、啊”兩聲驚呼,虛竹一驚,回過頭來,但見蘭劍、竹劍二姝身形一晃摔倒在地。梅菊二劍手扶石壁,也是臉色大變,搖搖欲墮。虛竹急忙走近,將蘭竹二姝扶起,道:“怎么啦?什……什么事?”梅劍道:“主……主人,我們功力低微,不能看這里的……這里的圖形……我……我們在外面伺候?!彼逆鲋?,一步步走出了石室。虛竹呆了一陣,跟著走出,只見四姝在甬道中盤膝而坐,一齊用功,身子顫抖,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。虛竹一見此情,知道她們已受頗重的內傷,當即使出“天山六陽手”在每人背心的穴道中拍了幾拍。一股陽和渾厚的力道進入各人體內,四姝臉色登時平和,不久各人額頭滲出汗珠,先后睜開眼來,叫道:“多謝主人耗費功力,為婢子治傷?!狈戆莸?,叩謝恩德。虛竹忙伸手相扶,道:“那……那是怎么回事?怎地好端端地會受傷昏暈?”

梅劍嘆了口氣,道:“主人,當年童姥要我們到四十之后,才能每年到這石室中來看圖一日,原來大有深意。這些圖譜上的武功太也深奧,婢子們不自量力,照著‘甲一’圖中所示一練,真氣不足,立時便走入了經脈岔道。若不是主人解救,我四姊妹不能重見天日了?!碧m劍道:“童姥對我們期許很切,盼望我姊妹到四十歲后,便能習練這上乘武功,可是……可是婢子們資質庸劣,使算再練二十二年,未必敢再進此室?!碧撝竦溃骸霸瓉砣绱?,那卻是我的不是了,我不該要你們進去?!彼膭τ职莘堊?,齊聲道:“主人何出此言?那是主人的恩德,全怪婢子們狂妄胡為?!本談Φ溃骸爸魅斯αι詈?,練這些高深武舉卻是大大有益。童姥在石室之中,往往經月不出,便是揣摩石壁上的圖譜?!泵穭τ值溃骸叭?、七十二島那些奴才們攻打靈鷲宮,詢問鈞天部姊妹們,要知道童姥藏寶的所在。諸姊妹忠心耿耿,寧死不屈。我四姊妹原預備將他們引進地道,發動機關,將他們盡數聚殲在地道之中,只是深恐這些奴才中有破解機關的能手,若是進了石室,見到靈鷲宮石壁圖解,那就遺禍無窮。早知如此,讓他們進來反倒好了?!碧撝顸c點頭,道:“確實如此,這些圖解若讓功力不足之人見到了,那比任何毒藥利器更有禍害,幸虧他們沒有進來?!敝駝ξ⑿Φ溃骸爸魅苏媸呛眯?,依我說啊,若是讓他們一個個練功而死,那才好看呢?!?/p>

虛竹道:“我練了幾招,只覺精神勃勃,內力充沛,正好去給他們拔除一些生死符。你們上去睡一睡,休息一會?!碑斚挛迦藦牡氐乐谐鰜?,虛竹回入大廳,拔除了三人的生死符。

話休絮煩,虛竹每日使“天山六陽手”,替群豪拔除生死符,一感精神疲乏,體力有虧,便到石室中去習練上乘武功。四姝只是在石室外相候,再也不敢踏進一步。虛竹每日亦抽暇指點四姝及九部諸女的武功,一視同人,毫不藏私。

如此直花了二十余天時光,才將群豪身上的生死符拔除干凈,而虛竹每日精研石壁上的圖譜,融會貫通之余,武功也是大進,與初上飄渺峰之時已是不可同日而語了。群豪當日臣服于童姥,乃是為身上的生死符所制,不得不然,此時靈鷲宮易主,虛竹以誠相待,以禮相敬,群豪雖然個個都是桀傲不馴的人物,卻也是感恩戴德,心悅誠服,一一拜謝而去。待得各洞主、各島主分別下山,飄渺峰上只剩下虛竹一個男子。他暗自尋思:“我幼失怙恃,全仗少林寺中師父們撫養成人,若是從此不回少林,太也忘恩負義。我須得回到寺中,向方丈師父領罪,才合道理?!碑斚孪蛩逆熬挪恐T女說明原由,即日便要下山。靈鷲宮中一應事務,由九部之首的余婆、石嬸等人會商處理。四姝意欲跟隨服伺,虛竹道:“我回去少林,乃重做和尚。和尚有婢女相隨,天下焉有是理?”說之再三,四姝總不肯信。虛竹拿起剃刀,將頭發剃個精光,露出頭上的戒點來。四妹無奈,只得與九部諸女一齊送到山下,灑淚而別。虛竹換上了少林寺的僧衣,邁開大步,遙奔嵩山而來。他為人誠謹,路上自然不會去招惹旁人,而他這般一個衣衫襤縷的青年和尚,縱有盜賊歹人,也不會來打他的主意。一路無話,太太平平的回到少林寺來。他重見少林寺屋頂的黃瓦,心下不禁又是感慨,又是慚愧,一別數月,自己干了許許多多違犯清規戒律之事,殺戒、色戒、葷戒、酒戒,無一不犯,不知方丈和師父是否能夠見恕,許自己再入佛門。他心下惴惴,極是不安,進了山門后,便去拜見師父慧輪?;圯喴娝蝗换貋?,不由得一怔,問道:“我差你出寺下書,如何至今方回?”虛竹俯伏在地,痛悔無巳,不禁放聲大哭了起來,說道:“師父,弟子……弟子真是孩死,下山之后,把持不定,將師父……師父平素的教誨,都………都不遵守了?!被圯喣樕献兩?,道:“怎……怎么?你沾了葷腥么?”虛竹道:“是,還不止沾了葷腥而已?!被圯喌溃骸霸撍?,該死!你……你喝了酒么?”虛竹道:“弟子不但喝酒,而且還喝得爛醉如泥?!被圯唶@了一口長氣,兩行淚水從面頰上流了下來,道:“我看你從小忠厚老實,怎么一到花花世界的繁榮境中,便竟墮落如此,咳,咳……”虛竹見師父傷心,更是惶恐,道:“師父在上,弟子所犯戒律,更有勝于這些的,還……還犯了……”還沒說到犯了殺戒、色戒,突然間鐘聲當當響起,每兩下短聲,便略一間斷,乃是召集慧字輩諸僧的訊號?;圯喠⒓雌鹕?,擦了擦眼淚,道:“你犯戒太多,我也無法回護于你。你……你……你自行到戒律院去領罪吧!只恐連我也有不是?!闭f著取過壁上的戒刀,匆匆奔出。虛竹當下來到戒律院前,躬身稟道:“弟子虛竹,違犯佛門戒律,恭懇掌律長老賜罰?!边B說了兩遍,院中走出一名中年僧人來,冷冷的道:“首座和掌律師叔有事,沒空來聽你的,你跪在這里等著吧!”虛竹道:“是!”這一跪自中午直跪到天黑,竟沒有人過來理他。幸好虛竹內功深厚,雖是不飲不食的跪了大半天,仍是渾若無事,沒絲毫疲累。

耳聽得暮鼓響起,寺中晚課之時已屆,虛竹輕輕念經,懺悔過失。那中年僧人走將過來,說道:“虛竹,這幾天寺中正有大事,長老們沒空來處理你的事。我瞧你長跪念輕,還真有虔誠悔悟之意。這樣吧,你先到菜園子去挑糞澆菜,靜候吩咐。等長老們空了之后,再叫你來問明實況,按情節輕重處罰?!碧撝窆ЧЬ淳吹牡溃骸笆?,多謝慈悲?!毕蛩鲜残卸Y,這才站起來,心想:“不將我立即逐出寺門,看來事情還有些指望?!碧撝褡叩讲藞@之中,向管菜園的僧人緣根說道:“師兄,小僧虛竹犯了本門戒律,長老們罰我來挑糞澆菜?!蹦蔷壐Y質平庸,既不能領會禪義,練武也是沒什么進境,平素最喜多管瑣碎事務。這菜園子有兩百來畝地,三四十名長工,他統率人眾,倒也威風凜凜,遇到有僧人從戒律院里罰到菜園來做工,更是他大逞威風的時候。他一聽虛竹之首,心下甚喜,問道:“你犯了什么戒?”虛竹道:“犯戒甚多,一言難盡?!本壐溃骸笆裁匆谎噪y盡。我勸你老老實實,給我說個明白。莫說你是個沒職司的小和尚,便是達摩院、羅漢堂的首座犯了戒,只要是罰到菜園子來,我一般要問個明白,誰敢不答?我瞧你啊,臉上紅紅白白,定是偷吃了葷腥,是也不是?”

虛竹道:“正是?!本壐溃骸昂?,你瞧,我一猜便著。說不定私下還偷酒喝呢,你不用賴,要想瞞過我,可沒這么容易?!碧撝竦溃骸罢?,小僧有一日喝酒喝得爛醉如泥,人事不知?!本壐Φ溃骸皣K嘖嘖,真正大膽。嘿嘿,灌飽了黃揚,那便心猿意馬,這‘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’八個宇,一定也置之腦后了。你心中想過女娘們,是不是?不但想一次,至少也想了七次八次,你敢不敢賴?”說時聲色懼厲。虛竹嘆道:“小僧何敢在師兄面前撒謊?不但想過,而且還犯過色戒?!本壐闹械靡庵畼O,戟指大罵:“你這小和尚忒也大膽,敗壞我少林寺的清雀。除了色戒,還犯過什么?偷盜過沒有,取過別人的財物沒有?和人打過架,吵過嘴沒有?”虛竹低頭道:“小僧殺過人,而且殺了不止一人?!本壐蟪砸惑@,臉色大變,退了三步。他向來欺善怕惡,一聽虛竹說殺過人,而且所殺的不止一人,登時心驚膽戰,生怕他狂性發作,動起粗來,自己多半不是敵手,當下定了定神,滿臉堆笑,道:“本寺武功天下第一,既然練武,難免失手殺人,師弟的功夫,自然是非常了得的啦?!碧撝竦溃骸罢f來慚愧,小弟所學的本門功夫,已全然被廢,眼下是半點也不剩了?!本壐笙?,道:“那很好,那很好?!甭犝f他本門功夫已失,只道是他犯戒太多,給本寺長老廢去了武功,登時便換了一番臉色。

但他轉念又想:“雖說他武功已廢,但若是尚有幾分剩余,總是不易對付?!闭f道:“師弟,你到菜園來做工懺悔,那也極好??墒窃蹅冞@里規矩,凡是犯了戒律,手上沾過血腥的僧侶,做工時須得戴上腳鐐手銬。這是祖宗們傳下來的規矩,不知師弟肯不肯戴?若是不肯,由我去稟告戒律院便了?!碧撝竦溃骸耙幘厝绱?,小僧自當遵從?!本壐南掳迪?,當下取出鋼銬鋼鐐,給他戴上。要知少林寺數百年來傳習武功,自難免有不肖僧人為非作歹,而這些犯戒僧人,往往武功極高,不易制服,是以戒律院、懺悔堂、菜園子各地,都備得有精鋼鑄成的鐐銬。緣根見虛竹一戴上鐐銬,心中大定,罵道:“賊和尚,瞧你不出小小年紀,居然如此膽大妄為,什么戒律都去犯上一犯。今日不重重懲戒,如何出得我心中惡氣?”折下一松樹枝,沒頭沒腦的便向虛竹頭上抽來。虛竹收斂真氣,不敢以內力抵御,讓他抽打,片刻之間,便給打得滿頭滿臉都是鮮血。他只是念佛,臉上無絲毫不愉之色。緣根見他既不閃避,更不抗辯,心想:“這和尚果然武功盡失,我大可作踐于他?!毕氲教撝翊篝~大肉,爛醉如泥的淫樂,自己空活了四十來歲,從未嘗過這種滋味,妒忌之心,不禁油然而生,下手更加重了,直打斷了三根樹枝,這才罷手,惡狠狠的道:“你每天挑三百擔糞水澆菜,若是少了一擔,我用硬扁擔、鐵棍子打斷你的兩腿?!?/p>

虛竹受緣根責打,心下反而平安,自忖:“我犯了這許多戒律,原該遭受重責,責罰越重,我身上的罪孽便化去越多?!碑斚鹿ЧЬ淳吹膽溃骸笆?!”走到廊下去提了糞桶,便去挑糞加水,在畦間澆菜。但澆菜之事,乃是一瓢瓢的細功夫,三百桶糞水,豈是頃刻間能夠澆完?虛竹毫不偷工,勻勻凈凈,仔仔細細的灌澆,一夜不睡,直到次日清晨,兀末完工。虛竹精力充沛,也不疲累,直到三百桶澆完,這才在柴房中倒頭睡覺。只睡得片刻,緣根便過來拳打腳踢,將他鬧醒,罵道:“賊和尚,青天白日的,卻躲在這里睡覺,快起來劈柴去?!碧撝竦溃骸笆?!”也不抗辯,便去劈柴。如此一連六七日,日間劈柴,晚上澆糞,苦受折磨,全身傷痕累累,也不知已吃了幾千百鞭。

第八日早晨,虛竹正在澆菜,忽聽見那緣根走了過來,說道:“師兄你辛苦啦!”取過鑰匙,便給他打開了鐐銬,虛竹道:“也不辛苦,尚有三十余桶,待我澆完之后,再睡不遲?!本壐溃骸皫熜植挥脻擦?,余下之數,由我代勞便是,師兄請到屋里用飯,小僧這幾日多有得罪,當真該死,還求師兄原宥?!?/p>

虛竹聽他口氣忽變,心下甚奇,抬起頭來,只見他鼻青目腫,顯是曾給人狠狠的打了一頓,更是奇怪,緣根苦著臉道:“小僧有眼不識泰山,得罪了師兄,師兄若有不原諒,我……我……便大禍臨頭了?!碧撝竦溃骸靶∩宰髯允?,師兄責罰得極當?!本壐樕蛔?,舉起手來,啪啪啪啪四響,在自己臉上重重打了四記巴掌,道:“師兄,師兄,求求你行好,大人不記小人過,我……我……”說著又是啪啪連聲,痛打自己的臉頰。虛竹大奇,道:“師兄此舉,卻是何意?”緣根雙膝一曲,跪倒在地,拉著虛竹的衣裾,道:“師兄若不原諒,我……我一對眼珠便不保了?!碧撝竦溃骸拔耶斦姘朦c也不明白?!本壐溃骸爸灰獛熜逐埶×宋?,不挖去我的眼珠子,小僧來生變牛變馬,報效師兄的大恩大德?!碧撝竦溃骸皫熜终f哪里話來?我幾時說過要挖了你的眼珠?”緣根臉如土色,道:“師兄既是堅不肯諒,小僧有眼無珠,只好自求了斷?!闭f看右手伸出兩指,往自己眼中插去,虛竹一把將他手腕抓住,道:“是誰逼你自挖眼珠?”緣根滿額是汗,道:“我……我不敢說,若是說了,他……他們立取我的性命?!碧撝駥に迹骸吧倭炙轮?,更有何人能有如此大的威權?”道:“是方丈么?”緣根道:“不是?!碧撝裼謫枺骸笆沁_摩院首座?羅漢堂首座?戒律院首座?”緣根都說不是,并道:“師兄,我是不敢說的,只求求你繞恕了我。他們說,我若想保全這對眼珠子,只要你親口答應饒恕?!闭f著偷眼向旁一瞥,滿臉都是懼色。

虛竹順著他眼光瞧去,只見瓦屋廊下坐著四名僧人,一色灰布僧袍、灰布僧帽,臉孔朝里,瞧不見他們相貌。虛竹尋思:“難道是這四位師兄?想來他們必是寺中大有來頭之人遣來,懲罰緣根擅自作威作福,責打犯戒的僧人?!北愕溃骸拔也还肿飵熜?,早便原諒了你?!本壐@一下喜從天降,便在畦中磕頭,額頭上沾滿了糞水,竟也是全無知覺。虛竹道:“師兄快請起,千萬莫行此大禮?!本壐酒饋?,恭恭敬敬的將虛竹請到飯堂之中,親自斟茶盛飯的服侍。虛竹推辭不得,眼見若是不允他服侍,緣根便遭逢大禍的模樣,也只索性由他。緣根低聲道:“師兄要不要喝酒?要不要吃狗肉?我去給師兄弄來?!碧撝耋@道:“阿彌陀佛,罪過罪過,這如何使得?”緣根眨一眨眼,道:“一切罪孽,由小僧獨自承當便是。我這便去設法弄來,供師兄享用?!碧撝駬u手道:“不可,不可!這犯戒之事,師兄再也休提起?!?/p>

緣根道:“師兄若嫌在寺中取樂不夠痛快,不妨出寺下山,戒律院中若是問將起來,小僧便說是派師兄出去操辦物料,一力遮掩,決無后患?!碧撝衤犓秸f越不成話,搖頭道:“小僧誠心懺悔以往過誤,一應戒律,再也不敢違犯,師兄此言,不可再提?!本壐溃骸笆??!毙南耄骸澳氵@酒肉和尚,忽然假惺惺起來?!钡撝窦热绱苏f,自也不敢多言,當下服侍他用過素餐,請他到自己的禪房宿息。如此一連數日,緣根都是殷勤相待,恭敬得無以復加。過了三日,這一天午間,虛竹食罷午飯,緣根泡了一壺龍井清茶,雙手捧了,說道:“師兄,請用茶?!碧撝竦溃骸皫熜?,小僧是待罪之身,你再如此客氣,教小僧如何克當?”站起身來,雙手去接茶壺,忽聽得鐘聲當當大響,連續不斷,卻是召集全寺僧眾的訊號。除了每年佛誕、達摩祖師誕辰等幾日之外,寺中向來極少召集全體僧眾,緣根道:“方丈鳴鐘集眾,咱們都到大雄寶殿去吧!”虛竹道:“正是?!碑斚码S同菜園中的十來名僧人,匆匆趕到大雄寶殿,只見殿上已集了二百余人,其余僧眾,不斷的進來。片刻之間,全寺五百余僧人,都已集在殿中,各分行輩排列,人數雖多,卻是靜悄悄地鴉雀無聲。虛竹排在“虛”字輩列中,偶爾抬頭一看,只見各長輩高僧臉上神色都是十分嚴重,虛竹心下惴惴:“莫非我所犯戒律太大,是以方丈大集寺眾,要重重的懲罰,瞧這聲勢簡直是要破門將我逐出寺外的模樣,那便如何是好?”正危懼間,只聽鐘聲三響,諸僧高宣佛號:“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!”

方丈玄慈與玄字輩的三位高僧,陪著七位僧人,從后殿緩步而出。殿上僧眾一齊躬身行禮。玄慈與那七僧分賓主坐下。眾僧抬起頭來,見那七僧年紀都已不輕,服色與本寺不同,乃是別處寺院來的客僧。坐在首位的一僧約有七十來歲年紀,身形矮小,雙目卻是炯炯有神,顧盼之際,極具威嚴。玄慈朗聲向本寺僧眾說道:“這位乃是五臺山清涼寺方丈神光上人,大家參見了?!北娚宦?,心中都是“啊”的一聲,要知神光上人在武林中威名極盛,與玄慈大師并稱“降龍”、“伏虎”兩羅漢,以武功而論,據說神光上人還在玄慈方丈之上。只是清涼寺規模較小,在武林中的地位更是遠遠不及少林,說到聲望,卻是不如玄慈了。眾僧均想:“聽說神光上人自視極高,認為僧人而過問武林中俗務,乃是落了下乘,向來不大愿與少林寺打交道,今日親來,不知是為了什么大事?!碑斚赂魅擞侄脊硐蛏窆馍先诵卸Y,玄慈伸手向著其余六僧說道:“這六位有的是清涼寺高僧,有的是神光上人的知交,都是佛門的有道大德。今日七位同時降臨,實是本寺的光寵,故此召集大家出來見見,甚盼神光上人開壇說法,宏揚佛義,合寺僧眾,同受教益?!鄙窆馍先说溃骸安桓耶?!”

他身形矮小,不料說話聲音卻是奇響無比,真如獅子吼一般,眾僧不由得都是一驚。但他話聲宏大,既不是放大了嗓門叫喊,亦非運使內力,故意懾人心魄,乃是自自然然,天生的說話高亢,實是異稟。他接著說道:“少林莊嚴寶剎,小僧心儀已久,六十年前便來投拜求戒,卻被拒之于山門之外。六十年后重來,垣瓦依舊,人事已非,可嘆啊可嘆?!北娚犃?,心中都是一震,聽他說話,顯然頗有懷恨的敵意,難道竟是前來尋仇生事不成?玄慈為人頗有涵養,平平和和的道:“原來師兄昔年曾來少林寺出家。天下寺院都是一家,師兄今日主持清涼,凡我佛門子弟,無不祟仰。當年少林寺未敢接納,得罪了師兄,小僧恭謹謝過。但師兄因此另創天地,宏法普渡,有大功業于佛門,未始不是冥冥中的一場因緣呢?!闭f著雙手合什,深深行了一禮。

神光上人起身行禮,說道:“小僧當年所以來到寶剎求戒,固然是仰慕少林寺數百年執武林牛耳,武學淵源,更要緊的是,天下傳言少林寺戒律精嚴,處事平正?!彼f到這里,突然雙目一翻,精光四射,仰頭瞧著大雄寶殿上佛祖的金像,冷冷的繼續說道:“豈知世上盡有名不副實之事。早知如此。小僧當年也不會有少林之行了?!?/p>

此言一出,少林寺五百余僧眾臉上一齊變色,只是眾僧戒律素嚴,雖然人人憤怒,竟無半點聲息。玄慈方丈道:“善哉!善哉!師兄何出此言?敝寺上下,若有行事乖謬之處,還請師兄明言,有罪當罰,有過須改。師兄一句話抹煞少林寺數百年清譽,未免太過?!鄙窆馍先说溃骸罢垎枎熜?,佛門寺院,可是官府、盜寨?”玄茲道:“小僧不解師兄言中含意,還請賜示?!鄙窆獾溃骸肮俑萌吮O禁,盜寨則擄人勒贖,事屬尋常,可是少林寺一非官府二非盜寨,何以擅自扣押外人,不許別人離去?請問師兄,少林寺干下這等強兇霸道的行徑,還能稱得‘佛門善地’四字么?”

玄慈向坐在神光下首的第四個僧人瞥了一眼,心道:“此僧深目卷發,皮色黝黑,我早便疑心他不是中土僧人,原來他果然是來自天竺的和尚。此人當然是為索取波羅星而來,只不知他如何竟會勾上了清涼寺的神光?”心念一轉之際,說道:“師兄,小僧有一事不明,敬請師兄指教。若是有外人來到五臺山清涼寺,偷閱了貴寺的‘伏虎拳拳譜’,‘五十一招伏魔劍’的劍經,以及‘心意氣混元功’和‘普闌杖法’的秘奧,師兄如何處置?”神光哈哈一笑,向那黝黑僧人說道:“玄慈大師不打自招,承認波羅星師兄是在少林寺中了?!痹瓉砟趋詈谏苏闶遣_星的師兄哲羅星,那日他騎蛇東來,接引波羅星,遇到了游坦之和鳩摩智,一斗鎩羽,垂頭喪氣的回去天竺,途中遇到一個中原老僧,手持精鋼禪杖,不住向他打量。哲羅星正是滿腔氣憤,他會說華語,便喝令老僧讓道,言詞之中,極是無禮。那老僧也是個性如烈火之人,反唇相譏,三言兩語,便即斗了起來。這一斗之下,竟是斗了一個時辰,兀自不分高下,兩人內功各有所長,兵刃上也是互相克制,誰也勝不了誰。

又斗良久,天已昏黑,那老僧喝令罷斗,說道:“兀那番僧,你武功甚高,只可惜脾氣太也暴躁,忒少涵養?!闭芰_星道:“你我半斤七兩,大哥別說二哥?!彼娜A語學得不甚到家,本想說“半斤八兩”,卻說成了“半斤七兩”。那老僧甚奇,問道:“什么叫做‘半斤七兩’?”哲羅星臉上一紅。道:“啊,我說錯了,是半斤九兩?!蹦抢仙笮?,道:“我教你吧,是半斤八兩。這樣普通的話也說不上,咱們的中國話你還得好好學幾年再說不遲?!闭芰_星道:“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?!蹦抢仙Φ溃骸昂俸?,書袋你倒會掉,卻不知半斤乃是八兩?!痹瓉碚芰_星、波羅星等師兄弟一意到中土求取天竺的軼經,將中華的各種經典讀得甚熟,所知的華語,都是來自書本之上,對于“半斤八兩”這些俗語,反而一知半解,記不清楚,致有七兩九兩之誤。

兩僧本無仇冤,打了半天,都已有惺惺相惜之意,言笑之間,互通姓名。那老僧法名神音,乃是清涼寺方丈神光的師弟。神音再問起哲羅星東來的原由。哲羅星便將師弟波羅星來到中土,往少林寺掛單,不知何故,竟為少寺林扣住不放。神音一來好事,二來對少林寺的威名遠揚本就心中不服,三來要在這個新交的朋友之前逞逞威風,便道:“我師兄神光武功天下無敵,從來就沒將少林寺瞧在眼里。我帶你去見我師兄,定有法子救你師弟出來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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