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一百零五章  虛竹破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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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  虛竹破戒

童姥不住口的連聲大笑,得意之極。要知她自來生成了一則有己無人的脾氣,稍有不如意事,她總要整治得對方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她手下一眾旁門左道之士,所以對她如此懼怕,便由于此。她見虛竹堅持要守佛門戒律,當即硬要他吃葷破戒。

如此過了月余,童姥巳恢復到五十幾歲時的功力,出入冰庫和御花園時,直如無形鬼魅,若不是忌憚李秋水,早就離開西夏皇宮他去了。她每日喝血練功之外,總是點了虛竹的穴道,將禽獸的鮮血生肉,塞入他的口中,待過得兩個時辰,虛竹食物消化凈盡,無法嘔出,這才解開他的穴道。虛竹在冰庫中被迫茹毛飲血,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,實是苦惱不堪,只有誦念經文中“逢苦不憂,識遠故也”的句子,強自慰解。

這一日童姥又聽他在嘮嘮叨叨的念什么“修道苦至,當念往劫”,什么“甘心受之,都無怨訴”,冷笑道:“你是兔鹿鶴雀,什么葷腥都嘗過了,還成什么和尚,還念什么經?”虛竹道:“小僧為前輩所逼迫,非出自愿,不算破戒?!蓖牙湫Φ溃骸疤热魺o逼迫,你自己是決計不破戒的?”虛竹道:“小僧潔身自愛,不敢壞了菩薩的規矩?!蓖训溃骸昂?,咱們便試一試?!边@日便不逼迫虛竹喝血吃肉。虛竹甚喜,連聲道謝。

次日童姥仍是不強他吃喝血肉,虛竹餓得肚中咕咕直響,說道:“前輩,你神功即將練成,不須小僧伺候了。小僧便欲告辭?!蓖训溃骸拔也辉S你走?!碧撝竦溃骸靶∩丘I得緊,那么相煩前輩找些青菜白飯充饑?!蓖训溃骸澳堑箍梢??!北慵袋c了他的穴道,使他無法逃走,自行出去。過了不多時,回到冰庫中來。虛竹只聞到一陣香氣撲鼻,口中登時滿嘴都是饞涎。托托托三聲,童姥將三只大碗放在她的面前,道:“一碗紅燒肉,一碗清蒸肥雞,一碗糖醋鯉魚,快來吃吧!”虛竹驚道:“阿彌陀佛,小僧寧死不吃?!边@三大碗肥雞魚肉的香氣不住沖到虛竹鼻中。第一日虛竹強自忍住了。第二日早上,童姥挾起碗中雞肉,吃得津津有味,連聲贊美,虛竹卻只念佛。第三日,童姥又去取了幾碗葷菜來,火腿、海參、熊掌、烤鴨,香氣更是濃郁。虛竹雖然餓得虛弱無力,卻始終忍住不吃。童姥心想:“在我眼前,你是要強好勝,決計不肯取食的?!庇谑亲叱霰鶐熘?,半日不歸,心想:“只怕你非偷食不可?!蹦闹貋砗髮⑦@幾碗菜肴拿到光亮下一看,竟然是連一滴湯水也沒動過。

到得第九日時,虛竹念經的力氣也沒了,只是咬些冰塊解渴,卻從不伸手去碰放在面前的葷腥。童姥大怒,一伸手抓住他的胸口,將一碗煮得稀爛的紅燒肘子,一塊塊塞入他的口中。但他雖然強著虛竹吃葷,自知這場比拚終于是自己輸了??衽?,伸手噼噼啪啪,連打了他三四十個耳光,喝罵:“死和尚,你和姥姥作對,要你知道姥姥的厲害?!碧撝癫秽敛慌?,只輕輕念佛。此后數日之中,童姥總是大魚大肉去灌他,虛竹逆來順受,除了念經,便是睡覺。這一日睡夢之中,忽然聞到一陣甜甜的幽香,這香氣既非菩薩神像前燒的檀香,也不是魚肉的菜香,只覺得全身通泰,說不出的舒服,迷迷糊糊之中,又覺得有一樣軟軟的物事靠在自己的胸前,虛竹一驚而醒,伸手去一摸,著手處柔膩溫暖,竟是一個不穿衣服之人的身體。虛竹大吃一驚,道:“前輩,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那人道:“我……我在什么地方???怎樣這般冷?!焙硪魦赡?,是個少女聲音,絕非童姥。虛竹更是驚得呆了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是誰?”那少女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好冷,你又是誰?”一面說,一面往虛竹身上靠去。

虛竹向后一縮,那少女嚶嚀一聲,又靠近了些。虛竹待要站起身來相避,正撐持間,左手扶住了那少女的肩頭,右手卻攬在她柔軟纖細的腰間。虛竹今年二十四歲,生平只和阿紫、童姥、李秋水三個女人說過話,這二十四年之中,只是在少林寺禪房中敲木魚念經。但好色而慕少艾,乃是人之天性,虛竹雖然嚴守戒律,每逢春暖花開之日,總而不免心頭蕩漾,幻想男女之事。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,所有想像,當然怪誕離奇,莫衷一是,更是從來不敢與師兄弟提及?!〈说诫p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膩嬌嫩的肌膚,一顆心簡直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,卻是再難釋手。那少女轉過身來,伸手勾住了他的頭頸。虛竹但覺那少女吹氣如蘭,口脂之香,陣陣襲來,不由得天旋地轉,全身發抖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那少女道:“我好冷,可是心里又好熱?!碧撝耠y以自己,雙手微一用力,將她抱在懷里。那少女“唔,唔”兩聲,湊過嘴來,兩人吻在一起。虛竹是個未經人事的壯男,當此天地間第一大誘惑來襲之時,竟是絲毫不加抗御,將那少女越抱越緊,片刻間神游物外,竟是不知身在何處。那少女更是熱情如火,將虛竹當作了她的愛侶。也不如過了多少時候,虛竹欲火漸熄,神智回復,大喝一聲:“啊喲!”要待跳起身來。

但那少女仍是緊緊的摟抱著他,膩聲道:“別……別離開我?!碧撝裆裰乔迕?,只是一瞬間事,隨即又將那少女抱在懷中,輕憐蜜愛,竟無厭足。兩人纏在一起,又過了大半個時辰,那少女道:“好哥哥,你是誰?”這“你是誰”三個字說得甚是嬌柔婉轉,但在虛竹聽來,宛似半空中打了個霹靂,顫聲道:“我……我大大的錯了?!蹦巧倥溃骸盀槭裁凑f你大大的錯了?”虛竹結結巴巴無法回答,只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突然間脅下一麻,被人點中了穴道,跟著一塊毛氈蓋上身來,那赤裸的少女離開了他的懷抱。虛竹叫道:“你別走,別走!”黑暗中一人嘿嘿嘿的冷笑三聲,正是童姥的聲音。虛竹一驚之下,險險暈去,癱軟在地,腦海中只是一片空白。耳聽得童姥抱了那少女,走出冰庫。過不多時,童姥便即回來,笑道:“小和尚,我叫你享盡了人間艷福,你如何謝我?”虛竹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心中兀自渾渾沌沌,說不出話來。童姥解開他的穴道,笑道:“佛門子弟要不要守色戒?這是你自己犯戒呢,還是被姥姥逼迫?你這口是心非,風流好色的小和尚,你倒說說,是姥姥贏了,還是你贏了?哈哈,哈哈,哈哈!”她越笑越響,得意之極。虛竹心下恍然,知道童姥為了惱他寧死不肯食葷,卻去擄了一個少女來,誘他破了色戒,霎時間又是悔恨,又是羞恥,突然間縱起身來,將腦袋疾往堅冰上撞去,砰的一聲大響,掉在地下。

童姥大吃一驚,沒料到這小和尚性子如此剛烈,才從溫柔鄉中回來,便圖自盡,忙伸手將他拉起,一摸之下,幸好尚有鼻息,但頭頂已撞破一洞,汩汩流血,忙替他裹好了傷,喂以一枚“九轉熊蛇丸”的療傷圣藥,罵道:“若不是你體內已有北溟真氣,這一撞已送了你的小命?!碧撝翊箿I道:“小僧罪孽深重,害人害己,再也不能做人了?!蓖训溃骸昂俸?,要是每個和尚犯戒都圖自盡,天下還有幾個活著的和尚?”虛竹一怔,想起自戕性命,乃是佛門大戒,自己憤激之下,竟是又犯了一戒,他躺在冰塊之上,渾沒了主意,腦中一面自責,一面卻又不自禁的想起那個少女來,適才種種溫柔旖旎之事,綿綿不絕的涌上心頭,突然問道:“那……那個姑娘,她是誰?”童姥哈哈一笑,道:“這位姑娘今年一十七歲,端麗秀雅,無雙無對?!?/p>

適才黑暗之中,虛竹看不到那少女的半分容貌,但肌膚相接,柔音入耳,想像起來也必是個十分容色的美女,聽童姥說她“端麗秀雅,無雙無對”,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。童姥微笑道:“你想她不想?”虛竹不敢說謊,卻又不便直承其事,只得又嘆了一口氣。此后的幾個時辰,虛竹全在迷迷糊糊中過去。童姥再拿雞鴨魚肉之類葷食放在他的面前,虛竹起了自暴自棄之心,尋思:“我已成佛門罪人,既拜入了別派門下,又犯了殺戒、色戒,還成什么佛門弟子?”拿起雞肉便吃,只是食而不知其味,怔怔的又流下淚來。童姥笑道:“率性而行,是謂真人,這才是個好小子呢?!痹龠^兩個時辰,童姥竟又去將那裸體少女用毛氈裹了來,送入他的懷中,自行走上第二層冰窖,讓他二人留在第三層窖中。那少女幽幽嘆了口氣,道:“我又做這怪夢了,真叫我又是害怕,又是……又是……”虛竹道:“又是怎樣?”那少女抱著他的頭頸,柔聲道:“又是喜歡?!闭f著將右頰貼在他左頰之上。虛竹只覺她臉上熱烘烘地,不覺動情,伸手抱住了她纖腰。那少女道:“好哥哥,我到底是在做夢,還是不在做夢?要說是做夢,為什么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你抱著我?我摸得到你的臉,摸得到你的胸膛,摸得到你的手臂?!彼幻嬲f,一面輕輕撫摸虛竹的面頰胸膛,又道:“要說不是做夢,我怎么好端端的睡在床上,突然間會……會身上沒了衣裳,到了這又冷又黑的地方?這里寒冷黑蠟,卻又有一個你,等著我、憐我、惜我?”

虛竹心想:“原來你被童姥擄來,也是迷迷糊糊的,神智不清?!敝宦犇巧倥值溃骸捌饺瘴乙宦牭侥吧腥说穆曇粢惨π?,怎么一到了這地方,我便……我便心神蕩漾,不由自主?唉,說它是夢,又不像夢,說它不是夢,又像是夢。昨晚上做了這個奇夢,今兒晚上又做,難道……難道,我真的和你是前世的因緣么?好哥哥,你到底是誰?”虛竹失魂落魄的道:“我……我是……”要說“我是一個和尚”,這句話總是說不出口。那少女突然伸出手來,按住了他的嘴,低聲道;“你別跟我說,我……我心中害怕?!碧撝癖е碜拥碾p臂緊了一緊,道:“你怕什么?”那少女道:“我怕你一出口,我這場夢便醒了。你是我的夢中情郎,我叫你‘夢郎’,夢郎,夢郎,你說這名字好不好?”她本來按住虛竹嘴上的小手移了開去,撫摸他的眼睛鼻子,似乎是愛憐,又似是以手代目,要知道他的相貌。那只溫軟的小手摸上了他的眉毛,摸到了他的額頭,又摸到了他頭頂。虛竹大吃一驚:“糟糕,她摸到了我的光頭?!蹦闹巧倥降?,卻是一片短發。原來虛竹在這冰庫中已二月有余,光頭上早已生了三寸來長的頭發。那少女柔聲道:“夢郎,你為什么這樣心跳?為什么不說話?”

虛竹道:“我……我跟你一樣,也是又快活,又害怕。我玷污了你冰清玉潔的身子,死一萬次也報答不了你?!蹦巧倥溃骸扒f別這么說,咱們在做夢,不用害怕。你叫我什么?”虛竹道:“嗯,你是我的夢中仙姑,我叫你‘夢姑’,好么?”那少女拍手笑道:“好啊,你是我的夢郎,我是你的夢姑。最好咱們倆做一輩子的夢,永遠也不要醒來?!闭f到情濃之處,兩人又沉浸于美夢之中,直不知是真是幻?是天上人間?

過了幾個時辰,童姥才用毛氈來將那少女裹起,帶了出去。次日仍是如此,童姥再將那少女帶來和虛竹相聚。兩人第三日相逢,迷惘之意漸去,慚愧之心亦減,恩愛無儔,盡情歡樂。只是虛竹始終不敢吐露兩人何以相聚的真相,那少女也只當是身在幻境,一字不提入夢前之事。

這三天的恩愛纏綿,令虛竹覺得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極樂世界,又何必皈依我佛,從苦行中別求解脫?第四日上,吃了童姥搬來的熊掌、鹿肉等等美味之后,料想她又要去帶那少女來和自己溫存聚會,不料左等右等,童姥始終默坐不動。虛竹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,在冰窖中坐立不定,幾次三番想出口詢問童姥,卻又不敢。

如此捱過了兩個多時辰,童姥對他的局促焦灼種種舉止,一一聽在耳里,卻一直便如聽而不聞,毫不理睬。虛竹再也忍不住,問道:“前輩,那位姑娘,是……是這皇宮中的宮女么?”童姥又哼了一聲,仍不答理。虛竹心道:“你不睬我也罷,我也不踩你?!钡讨g,便想到那少女的溫柔情意,當真是心猿意馬,無可羈勒,強忍了一會,只得央求道:前輩,求求你做做好事,跟我說了罷?!?/p>

童姥道:“今日你別跟我說話,明日再問?!碧撝耠m是心急如焚,卻也不敢再提。好容易捱到次日,食過飯后,虛竹道:“前輩……”童姥道:“你想知道那姑娘是誰,有何難處?便是你想日日夜夜都和她相聚,再不分離,那也是易事……”虛竹只喜得心癢難搔,不知說什么好,童姥又道:“你到底想不想?”虛竹一時卻不敢答應,囁嚅道:“晚輩不知如何報答才是?!蓖训溃骸拔乙膊灰銏蟠鹗裁?。只是我的‘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功’再過幾天便將練成,這幾日是要緊關頭,半分松懈不得,連食物也不能出外取食,所有活牲口和熟食,我均已取來,放在冰窖之中。你要那美麗姑娘,須得要我大功告成之后?!?/p>

虛竹雖失望,但知道童姥所云確是實情,好在為日無多,這幾天中只好苦熬相思了,當下應道:“是!一憑前輩吩咐?!蓖延值溃骸拔疑窆σ怀?,立時便要找李秋水那賤人算帳,片刻也忍耐不得。本來我練成神功之后,那賤人萬萬不是我的敵手,只是不幸給這賤人斷了一腿,真氣大受損傷,這大仇是否能報,也就沒十足把握了。萬一我死在她的手里,無法帶那姑娘給你,那也是天意,無可如何。除非……除非……”虛竹心中怦怦亂跳,問道:“除非怎樣?”童姥道:“除非你能助我一臂之力?!碧撝竦溃骸巴磔呂涔Φ臀?,又能幫得了什么?”童姥道:“我和那賤人展開生死決斗之時,勝負之數,相差只是一線。我要勝她固然甚難,她要殺我,卻也非容易。今日起,我再教你一套‘天山六陽掌’的功夫,你練成之后,危急時只須在那賤人身上一按,她立刻真氣宣泄,非輸不可?!碧撝裥南潞蒙鸀殡y,尋思:“童姥姥與李秋水仇深似海,這場惡斗,都是生死存亡的決戰。我雖犯戒,做不成佛門弟子,但要代助她殺人,這種惡事,大違良心,那是決計干不得的?!北愕溃骸扒拜呉蚁嘀槐壑?,本屬應當,但你若因此而殺了她,晚輩卻是罪孽深重,從此沉淪,萬劫不得超生了?!?/p>

童姥怒道:“嘿,死和尚,你做和尚不成,卻仍是存著和尚心腸,那算什么東西?像李秋水這種壞人,殺了她有什么罪孽?”虛竹道:“縱然是大奸大惡之人,應當教誨感化,不可妄加殺害?!蓖迅优瓪獠l,道:“你不聽我話,休想再見那姑娘一面。何去何從,你善自抉擇吧?!碧撝聍鋈粺o語,心中只是念佛。童姥等了半晌,聽他沒再說話,喜道:“你想起那個小美人兒,只好答應了,是之是?”虛竹道:“要晚輩為了自己歡娛,卻去殺傷人命,此事決難從命。就算此生此世再也難見那位姑娘,也是前生注定的因果。宿緣既盡,豈可強求。強求尚不可,何況為非作惡以求?那是更加不可了?!?/p>

他說了這番話后,便念經道:“得失隨緣,心增無減?!痹掚m如此說,但想得到既是拒絕了童姥,勢必從此不能再和那少女相聚,心下自是黯然。童姥道:“我再問你一次!你練不練天山六陽掌?”虛竹道:“實是難以從命,前輩原諒?!蓖雅溃骸澳悄憬o我滾吧,滾得越遠越好?!碧撝裾酒鹕韥?,深深一躬,說道:“前輩保重!”想起和她一場相聚,雖是給她設計令自己破戒,做不成和尚,但也因此而得遇“夢姑”,內心深處,總覺童姥對自己的恩惠多而損害少,臨別時又不禁有些難過,又道:“前輩多多保重,晚輩不能再服待你了?!鞭D身過來,走上了石階,他生怕童姥再度出手點穴,阻他離去,是以一踏上石階,立即飛身而上,胸口提了北溟真氣,頃刻間奔到了第二層冰窖,跟著又奔上第一層,伸手便去推門,他右手剛碰到門環,突覺雙腿與后心一陣劇痛,叫聲:“啊喲!”知道又中了童姥的暗算,身子一晃之間,雙肩之后又是兩下針刺般的劇痛,再也難以支持,翻身摔到。

只聽童姥陰惻惻的道:“你已中了我所發的暗器,知不知道?”虛竹但覺傷口處麻癢,又是酸痛,直如萬蟻咬嚙,說道:“自然知道?!蓖牙湫Φ溃骸澳憧芍滥鞘鞘裁窗灯??那是‘生死符’!”虛竹聽到“生死符”三個字,耳朵中嗡的一聲,登時想起了烏老大等一干奇人異士,一提到“生死符”便嚇到魂不附體的情狀。他從前只道“生死符”是一張具有極大力量的文件之類,哪想到竟是一種暗器,烏老大這一干人個個兇悍狠毒,卻給“生死符”制得服服貼貼,然則這暗器的厲害,可想而知。只聽童姥又道:“生死符入體之后,永無解藥。烏老大這批畜生反叛飄渺峰,便是不甘永受生死符所制,想要到靈鷲宮去盜得破解生死符的法門。這些狗賊癡心妄想,發他們的春秋大夢,你姥姥生死符的破解之法,豈能偷盜而得?”

她說了幾句話后,便盤膝而坐,默不作聲。虛竹覺得傷口越癢越是厲害,而且這奇癢漸漸深入體內,不到一頓飯時分,連五臟六腑也似發起癢來,真想一頭在墻上撞死了,勝似受這些煎熬之苦,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。只聽童姥說道:“你想生死符的生死兩字,那是什么意思?這會兒已經懂了吧?”虛竹心中說道:“懂了,懂了。那是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’之意?!钡谥谐松胍髦?,再也沒氣力說話。

童姥又道:“適才你臨去之時說了兩次要我多多保重,言語之中,頗有關切之意,你這小子倒也不是沒有良心。何況你救過姥姥的性命,天山童姥恩怨分明,有賞有罰,你究竟和烏老大他們那些人大大不同。姥姥在你身上種下生死符,那是罰,可是又給你除去,那是賞?!碧撝裆胍鞯溃骸霸蹅儼言捳f明在先,你若以此要挾,要我干那……干那傷天害理之事,我可……我可寧死不……不……不……”這“寧死不屈”的“屈”字卻始終說不出口。

童姥冷笑道:“哼,瞧你不出,倒是條硬漢子??墒悄銥槭裁雌谄诎?,說不出話?你可知那安洞主為什么說話口吃?”虛竹道:“他當年也是中了你的生……生……以致痛得口……口……口……”童姥道:“你知道就好了!這生死符發作起來,一日厲害一日,奇癢劇痛之感,遞加九九八十一日,然后逐步減退,八十一日之后,又再遞增,如此周而復始,永無休止。每年我派人巡行各洞各島,賜以鎮痛袪癢之藥,這生死符一年之內便可不發?!碧撝襁@才恍然大悟,這些洞主,島主聽以對童姥的使者敬奉有若神明,甘心挨打,乃是為了這一份可保一年平安的藥劑。如此說來,自己豈不是也要終身為她聽制?為了這份藥劑,只好受她如牛馬一股的役使?

虛竹為人外和內剛,雖然對人極是謙和,內心其實甚為固執,決不肯受人要脅而有所屈服,可以說是“寧折不曲”的性情。童姥和他相處三月,已摸熟了他的脾氣,說道:“我說過你和烏老大那些畜生不同,姥姥不會每年給你服一次鎮痛止癢之毒,使你整日價食不知味,睡不安枕。你身上一共給我種了九張生死符,我可以一舉而給你除去,斬草除根,永無后患?!碧撝竦溃骸叭绱?,多……多……多……”連說了幾個“多”字,那個“謝”字卻始終說不出口。當下童姥給他服了一顆丸藥,片刻間痛癢立止。童姥道:“除去這生死符的禍胎,須用掌心內力。我這幾天神功將成,不能為你消耗元氣,我教你運功出掌的法門,你自行化解吧?!碧撝竦溃骸笆??!蓖驯慵磦髁怂绾螌⒈变檎鏆庾缘ぬ锝浻纱缶?、天樞、太乙、粱門、神封、神臧諸穴,再過曲池、大陵、陽豁而至掌心,再教他將這真氣吞吐、盤旋、揮灑、控縱的諸般法門。虛竹練了兩日,已然純熟。

童姥又道:“烏老大這些畜生,人品雖差,武功卻著實不低。他們所交往的狐群狗黨之中,也頗有些內力深湛的家伙,但沒有一個能以內力化解我的生死符,你道是什么緣故?”她頓了一頓,明知虛竹回答不出,接著便道:“只因我種入他們身體的生死符,種類既各各不同,所用手法也大異其趣。他如以陽剛手法化解了一張生死符,第二張生死符以火濟陽,力道反而因此劇增,盤根糾結,深入臟腑,更是一發不可收拾。你身上這九張生死符,須以九種不同的手法化解?!碑斚聜髁怂环N手法,待他練熟之后,便和他拆招,以各種各樣陰毒復雜的手法攻將過去,命虛竹以這手法應付。童姥又道:“飄渺峰的生死符千變萬化,你下手拔除之際,也須隨機應變,稍有差池,不是立刻氣窒身亡,便是全身癱瘓。須當視生死符如大敵,全力以赴,半分松懈不得?!?/p>

虛竹受教苦練,但覺童姥這法門巧妙無比,氣隨意轉,不論他以如何狠辣的手法攻來,這法門均能化解,而且化解之中,必蘊猛烈反擊的招數。他越練越是佩服,才知道“生死符”所以能令三十六澗洞主、七十二島島主魂飛魄散,確是有它無窮的威力,若不是童姥親口傳授,哪想得到天下竟有如此神妙的化解之法?

他花了四日功夫,才將九種法門練熟。童姥甚喜,道:“小……小子倒還不笨,兵法有云:知己知披,百戰百勝。你要制服生死符,便須知道種生死符之法,你可知生死符是什么東西?”虛竹一怔,道:“那是一種暗器?!蓖训溃骸安诲e,是暗器,是什么樣的暗器?像袖箭呢,還是像鋼鏢?像菩提子呢?還是像金針?”虛竹尋思:“我身上中了九枚暗器,雖然又痛又癢,摸上去卻無影無蹤,實在不知是什么形狀?!蓖训溃骸斑@便是生死符了,你拿去摸個仔細?!?/p>

想到這是天下第一厲害的暗器,虛竹心下惴惴,伸出手去接,一接到掌中,便覺一陣冰冷,那暗器輕飄飄地,圓圓的一小片,只不過是小指頭大小,邊緣鋒銳,其薄如紙。虛竹要待細摸,突覺手掌心中涼颼颼地,過不多時,那生死符竟然不知去向。他大吃一驚,童姥又沒伸手來奪,這暗器怎會自行變走?當真是神出鬼沒,不可思議,突然間想到一事,叫道:“啊喲!”心道:“糟糕,糟糕!這生死符鉆進我手掌心去了?!蓖训溃骸澳忝靼琢嗣??”虛竹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童姥道:“我這生死符,乃是一片圓圓的薄冰?!碧撝瘛鞍 钡囊宦?,恍如大悟,這時方才明白,原來這片薄冰為掌中熱力所化,所以會頃刻間不知去向,只是他掌心內力煎熬如爐,將冰化而為汽,不留水漬,這一節卻非他所知了。

童姥說道:“要學破解生死符的法門,須得學會如何發射,而要學發射,自然先須學制煉。別瞧這小小的一片薄冰,要制得其薄加紙,不穿不破,卻也大非容易。你在手掌中放一些清水,然后倒運內力,使掌心中發出來的真氣冷于寒冰數倍,清水自然凝結成冰?!碑斚乱徊讲降慕趟绾蔚惯\內力,怎樣將陽剛之氣轉為陰柔,好在無崖子傳給他的北溟真氣,原是陰陽兼蓄,虛竹以往練的都是陽剛一路,但體內既有底子,只要一切逆其道而行便是,倒也不是什么難事。

生死符制成后,童姥再教他發射的手勁和認穴準頭,在這片薄冰之上,如何附著陽剛內力,又如何附著陰柔內力,又如何附以三分陽、七分陰,雖只陰陽二氣,但先后之序既異,多寡之數又復不同,隨心所欲,變化萬千。虛竹又足足花了三天時光,這才學會,但說到變化精微,認穴無訛,那自然是將來的事了。第四日上,童姥命他調勻內息,雙掌疑聚功力,說道:“你一張生死符,中在右腿膝彎內側‘陰陵泉’穴上,你右掌運陽剛之氣,以第二種法門急拍,左掌運陰柔之力,以第七種手法緩緩抽拔。連拔三次,便將這生死符中的熱毒和寒毒一起化解了?!碧撝褚姥允?,果然“陰陵泉”上一團窒滯之意霍然而解,關節靈活,說不出的舒適。

童姥一一指點,虛竹便一一化解,待第七張生死符化去,童姥說道:“余下的兩張生死符,你自行將真氣圍行全身穴道,試知所中的位置所在,再慢慢探知其中所含熱毒寒毒的次序份量,想一想該用何種法門破解。你確定之后,說與我知,且看對是不對,卻不可貿然從事?!碧撝駪溃骸笆??!蓖淹蝗挥挠膰@了口氣,道:“明日午時,我的神功便練成了。收功之時,千頭萬緒,兇險無比,今日我要定下心來好好的靜思一番,大功告成之前,你就別再跟我說話,以免亂我心曲?!碧撝裼謶溃骸笆??!毙南耄骸叭兆舆^得好快,不知不覺,居然整整三個月過去了?!?/p>

便在這時候,忽聽得一個極輕極細,便如蚊鳴一般的聲音鉆進了耳中:“師姊,師姊,你躲在哪里???小妹想念你得緊,你怎地到了妹子家里,卻不出來相見,那不是太見外了么?”這聲音輕微之極,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晰異常。那不是李秋水是誰?虛竹一驚之下,呼道:“啊喲,她……她……她……”童姥喝道:“大驚小怪干什么?”虛竹低聲道:“她……她尋到了?!蓖训溃骸八牢业搅嘶蕦m,卻不知我躲在何處?;蕦m中房舍千萬,她一間間的搜去,十天半月之內,未必能搜得到這兒?!碧撝襁@才放心,道:“只要挨過明日午時,咱們便不怕了?!惫宦牭美钋锼穆曇魸u漸遠去,終于聲息全無。

虛竹定下心來,依著童姥所授的法門,將北溟真氣周運全身,探尋生死符的所在,運不到半個時辰,忽聽得那輕如蚊蚋的細聲,又鉆進了耳中:“好姊姊,你記不得無崖子師兄???他這會見正在小妹宮中,等著你出來,有幾句十分要緊的話,要對你說?!碧撝竦吐暤溃骸昂f八道,無崖子前輩早已仙去了,你……你別上她的當?!蓖颜f道:“咱們便在這里大喊大叫,她也未必聽見。她是在運使‘傳音搜魂大法’,要想逼我出去。她提到無崖子什么的,只是想擾亂我的心神,我怎會上她的當?”

但李秋水的說話,竟是無休無止,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的說下去,一會兒回憶從前師門同窗學藝時的情境,一會兒又說到無崖子對她自己如何銘心刻骨的相愛,隨即破口大罵,將童姥說成是天下第一淫蕩惡毒、潑辣無恥的賤女人。虛竹雙手按住耳朵,那聲音竟是隔著手掌鉆入耳中,再也阻它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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