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九十九章  失魂落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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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九章  失魂落魄

只不過一頓飯功夫,桑土公已在眾人身上的傷口處敷了解藥。各人麻癢登止,將一塊磁石傳來傳去,吸取傷口中的牛毛細針。有的人性情粗暴,破口大罵桑土公使這種歹毒暗器,將來死無葬身之地。桑土公卻是遲遲鈍鈍,人家罵他,他聽了渾如不覺,竟是全不理睬。不平道人微笑道:“烏老大,三十六洞洞主、七十二島島主在此聚會,是為了天山那一個人的事么?”烏老大吃了一驚,臉上卻是全然不動聲色,道:“不平道長說什么話,在下可不大明白。咱們散處四方八面,難得見面,大家約齊了在此聚聚,別無他意。不知如何,姑蘇慕容公子竟找上了咱們,要跟大家過不去?!蹦饺輳偷溃骸霸谙侣愤^此間,實不知眾位高人在此聚會,多有得罪,欠情之處,容后補報。不平道長出頭排難解紛,使得在下不致將禍事越鬧越大,在下也是十分感激。后會有期,就此別過?!彼廊?、七十二島一干旁門左道的人物在此相聚,定有重大隱情,當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了,不平道人提起“天山那一個人”,烏老大立即岔開話頭,顯然是忌諱極大,自己再不抽身而退,未免太不識相,倒似是有意窺探旁人隱私一般,是以抱拳作個四方揖,轉身便走。烏老大拱手還禮,道:“慕容公子,烏老大今日結識了你這號英雄人物,至感榮幸,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再見了?!毖韵轮?,果然是不愿他在此多所逗留。不平道人卻道:“烏老大,你知慕容公子是什么人?”烏老大一怔,道:“南慕容、北喬峰,姑蘇慕容氏武林中大名鼎鼎,誰不知聞?”不平道人笑道:“那就是了。這樣的大人物,你們卻交臂失之,豈不可惜?平時想求慕容氏出手相助,當真是千難萬難,天幸慕容公子今日在此,你們卻不開口求懇,那不是入寶山而空手回么?”烏老大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語氣中頗為躊躇。

不平道人哈哈一笑,道:“慕容公子俠名播于天下,你們這一生受盡了天山童姥……”他口中說出“天山童姥”四字,眾人都是情不自禁的“哦”了一聲。這些聲音中有的驚懼、有的憤怒、有的惶惑、有的慘痛,各有各的心情,更有人退了幾步,身體發抖,直是怕的厲害。慕容復心道:“天山童姥是什么人,卻令他們震怖如此?”只聽不平道人續道:“你們受盡天山童姥的凌辱荼毒,實無人生樂趣,天下豪杰聞之,無不扼腕。你們這次奮起反抗,誰不愿助一臂之力?連貧道這等無能之輩,也愿拔刀,慕容公子慷慨俠義,怎能袖手?”烏老大笑道:“道長不知從何處得來訊息,那全是傳聞之誤。童婆婆嘛,她老人家對咱們管得嚴一點是有的,那也是為了咱們好,咱們感恩懷德,怎說得上‘反抗’二字?”不平道人哈哈大笑,道:“如此說來,倒是貧道的多事了。慕容公子,咱們同上天山,去跟童姥姥談談,便說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島的朋友們對她一片孝心,正商量著要給她老人家拜壽呢?!闭f著身形微動,已靠到了慕容復身邊。

人叢中有人驚呼:“烏老大,不能讓他走,泄漏了機密,可不是玩的?!庇钟腥说溃骸斑B慕容氏也一并截下來?!币粋€粗壯的聲音叫道:“一不做二不休,咱們今日是豁出去啦!”只聽得擦擦、唰唰、乒乒乓乓之聲,響成一片,各人本來已經收起的兵器,又都拔了出來。不平道人笑道:“你們想殺人滅口么?只怕沒這么容易?!蓖蝗婚g提高聲音,叫道:“芙蓉仙子,劍神老兄,這里三十六洞的洞主、七十二島島主陰謀反叛童姥姥,給我撞破了機關,要殺我滅口呢。這可了不得,救命哪,救命哪!不平老道今日可要鶴駕西歸啦!”聲音遠遠傳將出去,四下里山谷鳴響。

不平道人說話的聲音未息,西首山峰上一個豪邁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:“牛鼻子不平道人,你逃得了便逃,逃不了便認命吧,童老太這些徒子徒孫難纏得緊,我最多不過給你通風報訊,要救你性命可沒這份能耐?!边@聲音少說也在三四里外。這人剛說完,北邊山峰上有個女子的聲音清脆爽朗的響了起來:“牛鼻子,誰要你多管閑事?人家早就布置得妥妥貼貼,這一下發難,童老太可就倒足了霉啦。我這便到天山去當面問問童老太,瞧她又有什么話說?”從說話的聲音聽來,這女子似乎相距更遠。

眾人一聽之下,無不神色大變,這兩人都在三四里外,無論如何追他們不上,看來不平道人事先早就有了周密部署,一發聲遠處就有人接應。何況從那兩人聲音中聽來,都是內功深湛之輩,就算追上了,也未必能奈何他們。烏老大見機甚快,提高聲音說道:“不平道長、劍神、芙蓉仙子三位愿助咱們解脫困苦,大家都感激之至。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三信已知悉內情,再瞞也是無用,便請同來商議大計如何?”

那“劍神”道:“咱們還是站得遠遠的瞧熱鬧為妙,若有什么三長兩短,逃起性命來也快些。趕這趟渾水,實在沒有什么好處?!蹦桥拥溃骸安诲e,牛鼻子,咱們給你把風,否則你給人亂刀分尸,沒人報訊,未免死得太冤?!睘趵洗笮Φ溃骸皟晌蝗⌒α?。實在對頭太強,咱們是驚弓之鳥,行事不得不加倍小心些。二位仗義相助,咱們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,適才未能坦誠相告,這中間實有不得已的難處,還請三位原諒?!彼绱苏f話,可說已是低聲下氣之極了。慕容復向鄧百川對望了一眼,心下均想:“這些人正在做重大的圖謀,顯然是不愿外人參預。這不平道人與劍神什么的,口中說是拔刀相助,其實只恐是不懷好意,另有自私自利的用意,咱們倒真是不用趕這淌渾水?!眱扇它c了點頭,鄧百川嘴角一歪,示意還是走路的為是。慕容復道:“各位濟濟多士,便天大的難題也對付得了,何況更有不平道長等三位仗義相助,當世更有何人能敵?實不須在下更在旁吶喊助威,礙手礙腳,告辭了?!?/p>

烏老大道:“且慢,這里的事情既是揭破了,那是有關幾百人的生死大事。此間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島人士,存亡榮辱,全是系于一線之間,慕容復公子,咱們不是信不過你,實因牽涉太大,不敢冒這個奇險?!蹦饺輳偷菚r會意,道:“閣下是不許我離去的了?”烏老大道:“那是不敢?!卑煌溃骸笆裁赐牙?、童伯伯的,咱們誰也不識,你們干你們的,咱們擔保不會泄漏一字便是。姑蘇慕容復是什么人,說過了的話竟有不算數的?你們若要硬留,恐怕也未必能夠,就算留得下包不同,難道留得下慕容復公子和那位段公子?”烏老大知他說的確是實情,尤其那個段公子步法古怪,背上雖負了一個女子,但走起路來猶如足不點地,輕飄飄的說過便過,誰也阻他不住。他向不平道人望了一眼,臉有為難之色,似在請他示下,如何辦理才是。

不平道人道:“烏老大,你的對頭太強,多一個幫手好一個。姑蘇慕容學究天人,不會將旁人的武學瞧在眼里。他施恩不望報,什么‘見者有份’的事,你也不必太顧忌。最最首要的事,是殺了你的對頭。這一次殺她不了,什么都完了,像慕容公子這種大幫手,你怎不請?”烏老大一咬牙,下了決心,走到慕容復跟前,深深一揖,說道:“慕容公子,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島的兄弟們數十年來受盡荼毒,過著非人的日子,這次是豁出了性命要干掉那老魔頭,求你仗義援手,以解咱們倒懸,大恩大德,永不敢忘?!彼竽饺輳拖嘀?,明明是出于無奈,非出本心,但這幾句話卻說得十分誠懇。

慕容復道:“諸位此間高手如云,如何用得著在下……”他以下想好了一番言語,要待一口拒絕,不欲卷入這個旋渦,突然間心念一動:“這烏老大說道‘大恩大德,永不敢忘’,這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島之中,實不乏能人高手。我大燕中興復國,只愁人少,不嫌人多,倘若今日我助他們一臂之力,緩急之際,自可邀他們出馬。這里數百個好手,實是一支大大的精銳之師?!彼幌氲酱耸?,隨即說道:“只不過常言道得好,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原是我輩武人的本份……”烏老大聽他如此說,臉上現出欣喜的顏色,道:“是啊,是??!”鄧百川連使眼色,示意慕容復急速抽身,他一眼便能見到這些人不是善良之輩,與之交游,宜是有損無益。但慕容復只向他點了點頭,示意已明白他心中所思,繼續說道:“在下見到諸位武功高強,慷慨仗義,心下更是欽佩得緊,有心要結交這許多朋友。其實呢,諸位殺敵誅惡,也不一定需在下相助,但既交了這份朋友,慕容復供各位差遣便了?!彼f了這番話,眾人彩聲雷動,紛紛鼓掌叫好。須知“姑蘇慕容”的名頭,在武林中響亮之極,烏老大受不平道人的指點,向他求助,原沒盼望他能夠答應,豈知他竟是一口允可,而且言語之中,說得十分客氣,實是大出意料之外。鄧百川和公冶干卻盡皆愕然。只是他們向來聽從慕容復的命令,不論慕容復如何決定,誰都沒有異議,即令是事事喜歡反其道而行的包不同,對這位公子爺也決不說“非也非也”四字。他們心中均想:“公子爺答應援手,當然另有用意,只不過我一時不懂而已?!蓖跤裱嗦牭帽砀绱饝c眾人聯手,顯是已然化敵為友,向段譽道:“段公子,他們不打了,請你放我下來吧!”段譽一怔,道:“是,是,是!”雙膝微屈,將王玉燕放下地來。王玉燕粉頰微紅,低聲道:“多謝你了!”段譽嘆道:“唉,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?!庇裱嗟溃骸澳阏f什么?在吟唐詩么?”段譽一驚,從幻想中醒轉,原來這傾刻之間,他心中已轉了無數念頭,想像自己將王玉燕放下地來之后,她隨慕容復而去,此后天涯海角,再無相見之日,自己飄泊江湖,數十年中郁郁寡歡,最后飲恨而終,所謂“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”,便由此而發。他聽玉燕問起,忙道:“沒什么,我……我……我是在胡思亂想?!?/p>

只聽得不平道人道:“烏老大,恭喜恭喜,慕容公子肯出手相助,大事已成功了九成,別說慕容公子本人神功無敵,便是他手下段相公,便已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高人了?!彼姸巫u背負王玉燕,神色之間極是恭謹,只道與鄧百川等是一般身份,也是慕容復的下屬。慕容復忙道:“這位段兄乃大理段家的名門高弟,在下對他好生相敬。段兄,你過來與這幾位朋友見見如何?”段譽站在王玉燕身邊,斜眼愉窺,香澤微聞,雖不敢直視玉燕的臉,但瞧著她白玉般的小手,也是心滿意足,更無他求,慕容復相喚,他壓根就沒聽見。慕容復又叫道:“段兄,請移步來見見這幾位好朋友?!彼F下是一心籠絡江湖英豪,以為他日中興復國的幫手,明知不平道人未必是端人,卻也是折節相交,不再如昔日的倨傲。豈知段譽眼中所見,只是王玉燕的一只手掌,十指尖尖,柔滑如凝脂,哪里還聽得見旁人的叫喚?王玉燕道:“段公子,我表哥叫你呢!”

王玉燕這一說話,段譽立時便聽見了,忙道:“是,是!他叫我干嗎?”玉燕道:“表哥說,請你過去見見幾位新朋友?!倍巫u實是不愿離開她的身畔,道:“那你去不去?”玉燕給他問得發窘,道:“他們要見你,不是見我?!倍巫u道:“你不去,那我也不去?!辈黄降廊四伺蚤T中的好手,向來眼高于頂,從沒將旁人瞧在眼里,雖見段譽步法特異,但也沒當他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,此刻聽到王玉燕的對答,不知他是一片癡心,除了玉燕一人之外,已將什么事都置之度外,還道他是故意輕視自己,不愿過來相見。他為人甚工心計,雖是心下十分惱怒,臉上絲毫不露,洋洋一如平時。

玉燕見眾人的眼光都望著段譽和自己,不由得心下發窘,更恐表哥誤會,叫道:“表哥,我給人點了穴道,你……你來扶我一把?!蹦饺輳蛥s不愿在眾目睽睽之下顯示兒女私情,道:“鄧大哥,你照料一下王姑娘。段兄,請到這邊來如何?”王玉燕道:“段公子,我表哥請你去,你便去吧?!倍巫u聽玉燕叫慕容復相扶,顯是對自己大有見外之意,霎時間心下酸苦,迷迷惘惘的向慕容復走去。

慕容復道:“段兄,我給你引見幾位高人,這一位是不平道長,這一位是烏先生,這一位是桑洞主?!倍巫u道:“是!是!”他心中卻是在想:“我明明站在她身邊,她為什么不叫我扶,卻叫表哥來扶?由是觀之,她適才要我背負,只不過危急之際一時從權,倘若她表哥能夠負她,她自是要表哥背負,決不許我碰到她的身子。甚至是鄧百川、公冶干這些人,在她心目中也比我親近得多,鄧兄、公冶兄是她表哥的下屬。我呢?我和她無親無故,萍水相逢,只是毫不足道的陌生人,她哪里會將我放在心中?她容許我瞧她幾眼,肯將這剪水雙瞳在我微賤的身上掃上幾掃,已是我天大的福份了。唉,她是再也不愿我伸手扶她的了?!辈黄降廊撕蜑趵洗笠娝p目無神,望著空處,對慕容復的引見聽而不聞,加以雙眉緊蹙,滿臉愁容,顯是不愿與自己相見。不平道人哈哈笑道:“幸會,幸會!”伸出手來,拉住了段譽的右手。烏老大隨即會意,一翻手掌,扣住了段譽的左手,他的功夫十分霸道,一出手便是劍拔弩張,不似不平道人一般,雖然用意相同,要叫段譽吃些苦頭,卻做得不露絲毫痕跡,全然是十分親善的模樣。兩人一拉住段譽的手,同時運功相握。不平道人頃刻之間,便覺體內真氣源源向外宣泄,不由得大吃一驚,急忙摔手,但此時段譽內力何等深厚,竟是將不平道人的手掌黏住了,這朱蛤神功一發動,吸引對方的內力越來越快。那烏老大善于用毒,他一扣住段譽的手腕,便以練就的毒掌功夫,將掌心毒質灌向段譽手腕。他雖不是有心要取對方性命,卻要段譽知道厲害,渾身麻癢難當,出聲求饒,這才將解藥給他,要他知道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島群仙的不可輕視,原是殺他個下馬威之意。不料段譽服食莽牯朱蛤后百毒不侵,烏老大掌心毒質對他全然無害,真氣內力卻也是飛快的給他吸了過去。烏老大大叫:“喂,喂!你……你使‘化功大法’!”

段譽兀自書生咄咄,心中自怨自嘆:“她不要我相扶,我生于天地之間,更有什么人生樂趣?我不如回去大理,從此不再見她。唉,不如到天龍寺去,出家做了和尚,皈依枯榮大師座下,從此六根清凈,一塵不染……”

慕容復不知段譽武功的真相,一見不平道人與烏老大齊受困厄,只道是段譽存心反擊,急忙抓住不平道人的背心一扯,以迅速異常的手法,真力一沖,擋住朱蛤神功的吸力,將他扯開了,同時叫道:“段兄,手下留情!”段譽一驚,從幻境中醒了轉來,他這朱蛤神功被人疑為化功大法,早已有過多次,當即以伯父段正明所授心法,凝收神功。烏老大正在全心向外拉扯,突然掌心中一松,脫出了對方的黏引,只是拉得太過用力,向后一個蹌踉,連退了幾步,這才站住,不由得面紅過耳,又驚又怒。

不平道人見識較廣,察覺段譽吸取自己內力的功夫,似與江湖上惡名昭彰的“化功大法”頗為不同,至于到底是一是二,他沒吃過化功大法的苦頭,卻也說不上來。烏老大卻一疊連聲的叫道:“化功大法,化功大法!”段譽微笑道:“星宿老怪丁春秋卑鄙齷齪,他的臭功夫怎能與我的武功相比,你當真是井底之蛙……唉,唉,唉!”他本來在取笑烏老大,忽然又想起王玉燕將自己視若路人,不由得連嘆了三口長氣。慕容復道:“這位段兄是大理段氏嫡系,人家名門正派,一陽指與六脈神劍功夫天下無雙無對,怎么與星宿派丁老怪相提并論?”

他說到這里,只覺得右手的手掌與臂膀越來越是腫脹,顯然這不是由與那矮子的雙錘碰撞之故,心下驚疑不定,提起手來,只見手背上隱隱發綠,同時鼻中又聞到一股腥臭之氣,立時省悟:“啊,是了,我手臂受了這綠波香露刀的蒸薰,毒氣侵入了肌膚?!碑敿礄M過刀來,刀背向外,刃鋒向著自己,對烏老大道:“烏先生,尊器奉還,多多得罪?!睘趵洗笊焓謥斫?,卻不見慕容復放開刀柄,不知如何接法,一怔之下,笑道:“這把刀有點兒古怪,多多得罪了?!睆膽阎腥〕鲆粋€小瓶,打開瓶塞,倒出一些粉末,放在掌心之中,反手按上慕容復的手背。頃刻間藥透肌膚,慕容復只感到手掌與臂膀間一陣清涼,情知解藥已然生效,微微一笑,將那鬼頭刀送了過去。

烏老大接過刀來,對著段譽道:“這位段兄跟咱們到底是友是敵?若是朋友,相互便當推心置腹,讓在下坦誠相告。若是敵人,你武功雖高,說不得只好決一死戰了?!闭f看斜眼相視,神色凜然。

段譽為情所困,哪里有烏老大半分的英雄氣概?只見他垂頭喪氣的道:“我自己的煩惱多得不得了,哪里還有心緒去理會旁人的閑事?我既不是你朋友,更不是你對頭。你們的事兒我幫不了忙,可也決不會來搗亂局面。唉,我是千古的傷心人,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淚下。知我者謂我心憂,不知我者,謂我何求?江湖上的雞蟲得失,我段譽哪放在心上?”

世間人物,百種百樣,或求名,或重利,或癡情,或仗義,每人均覺自己所孜孜兀兀經營之務,乃天下第一等大事,但在旁人看來,卻往往不值一哂。此刻慕容復所求者,只為興復大燕;烏老大一干人所求者,為對付天山童姥;而段譽所求,卻只是王玉燕青睞之一顧,溫言之一語。烏老大等固覺段譽呆不可當,段譽何嘗不覺烏老大等不知情為何物,愚不可及?

不平道人見段譽瘋瘋顛顛,喃喃自語,但每說一兩句話,便偷眼去瞧王玉燕的顏色,當下已猜到了八九分,便提高聲音,向王玉燕道:“王姑娘,令表兄慕容公子已答應仗義援手,與咱們共襄盛舉,想必姑娘也參與其事的了?”王玉燕道:“是啦,我表哥跟你們在一起,我自然也跟隨道長之后,以附驥末?!辈黄降廊宋⑿Φ溃骸柏M敢,豈敢?王姑娘太客氣了?!彼D頭向段譽道:“慕容公子跟咱們在一起,王姑娘也跟咱們在一起。段公子,倘若你也參與咱們的大事,大伙兒自是十分感激。但如公子無意于此,就請自便如何?”說著右手一舉,作送客之狀。烏老大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心中大大的不以為然,生怕段譽一走,便泄漏了機密。

他卻不知王玉燕既然留下,使用十匹八匹馬來拖拉,也不能將段譽拖走了,手中提著那柄鬼頭刀,只等段譽一邁步,便要上前阻攔。只見段譽踱步兜了個圈子,說道:“你叫我請便,卻叫我到哪里去?天地雖大,何處是我段譽安身之所?我……我……我是無處可去的了?!辈黄降廊宋⑿Φ溃骸凹仁侨绱?,段公子便跟大伙兒在一起好啦。事到臨頭之際,你不妨袖手旁觀,兩不相助?!?/p>

烏老大猶有疑慮之意,不平道人向他使個眼色,說道:“烏老大,你做事忒也把細了。來,來,來!你這里三十六洞洞主、七十二島島主,貧道大半是久仰大名,卻從未見過面。此后大伙兒敵愾同仇,你該當給慕容公子、段公子和貧道引見引見?!睘趵洗蟮溃骸霸斎绱??!碑斚聜骱舯娙诵彰?,一個個的引見。這些人雄霸一方,相互間也大半不識,烏老大給慕容復等引見之時,旁邊往往有人叫出聲來:“啊,原來他便是某某洞洞主?!被蛘呤牵骸澳衬硩u主威名遠震,想不到竟是這等模樣?!蹦饺輳桶蛋导{罕:“這些人群相結納,怎么相互間竟然不識?從他們神情之中看來,今晚倒是初次見面一般?!边@一百零八個海外高手之中,有四個適才混戰時為慕容復所殺,這四人的下屬見到慕容復時,自是神色陰戾,仇恨之意,見于顏色。

慕容復朗聲道:“在下失手誤傷貴方數位朋友,心中好生過意不去,今后自當盡力,以補前愆。但若有哪一位朋友當真不肯原晾,那么此刻共御外敵之時,咱們把仇怨擱在一邊,待大事一了,盡管到姑蘇燕子塢參合莊來尋在下,將此事作個了斷便了?!睘趵洗蟮溃骸叭绱嗽俸靡矝]有。慕容公子快人快語,在這兒的眾兄弟們,相互間也未始沒有怨仇,只是大敵當前,各人的小小嫌隙,都須拋開。倘若有哪一位目光短淺,不赴公仇,即來乘機報復私怨,那便如何?”人群中許多人都大聲說道:“那便是害群之馬,大伙兒先將他清洗出去?!薄叭羰翘焐侥抢咸艑Ω恫涣?,大伙兒性命難保,還有什么私怨之可言?”“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烏老大,慕容公子,各位盡管放心,誰也不會這般愚蠢?!蹦饺輳偷溃骸凹仁侨绱?,在下當眾謝過了。但不知各位對在下有何差遣,便請示下?!辈黄降廊说溃骸盀趵洗?,大家共參大事,便須同舟共濟,天山童姥的事,相煩你說給大伙聽聽,這老婆子有什么厲害之處,叫貧道也好有個防備,免得身首異處之時,還是懵然不知?!?/p>

烏老大道:“好!各位相推在下暫行主持大計,姓烏的才疏舉淺,原是不能擔當重任,幸好慕容公子、不平道人、劍神、芙蓉仙子諸位共襄善舉,在下的擔子便輕得多了?!比巳褐杏腥苏f道:“客氣話嘛,便省了吧!”又有人道:“你奶奶的,咱們白刀子進、紅刀子出,性命關頭,還說這些空話,不是拿人來消遣么?”烏老大笑道:“洪兄弟一出口便是俗不可耐。海馬島欽島主,相煩你在東南方把守,若有敵人前來窺探,便發訊號。紫巖洞霍洞主,相煩你在正西方把守……”他一連派出了八位高手,把守八個方位。那八人各各應諾,帶領部屬,分別奔出守望。慕容復心想:“這八位洞主島主,看來個個是桀傲不馴,陰騖兇悍的人物,今日居然接受烏老大的號令,人人并有戒慎恐懼的神氣,可見所謀者大,而對頭又實在令他們怕到了極處。我答應和他們聯手,只怕這件事真的頗有些兒棘手?!睘趵洗蟠宋欢粗鲘u主離去,道:“各位請席地而坐,由在下述說咱們的苦衷?!卑煌蝗徊蹇诘溃骸澳銈冞@些人物,殺人放火,下毒擄掠,只如家常便飯一般,個個惡狠狠、兇霸霸,看來一生之中,壞事著實做了不少,哪里會有什么苦衷?‘苦衷’兩字,居然出于老兄之口,不通啊不通!”慕容復道:“包三哥,請靜聽烏洞主述說,不要打斷他的話頭?!卑煌止镜溃骸拔衣牭萌思艺f話欠通,忍不往便要直言談相?!彼捠沁@么說,但既然慕容復吩咐了,以后便不再插口。烏老大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道:“包兄所言本是不錯。姓烏的雖然本領低微,但生就了一副倔強脾氣,只有我去欺人,決不容人家欺我,哪知道……唉!”

烏老大唉的一聲嘆息,突然身旁一人也是“唉”的一聲長嘆,悲涼之意,卻是強得多了,眾人一齊向嘆聲來處望去,只見段譽雙手反背在后,仰天望月,長聲吟道: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;舒竊糾兮,勞心悄兮!”他吟的是《詩經》中“月出”之一章,意思說月光皎潔,美人娉婷,我心中愁思雖舒,不由得憂心悄悄。但四周聽的大都是不學無術的武人,哪里懂得他的情懷,一個個都向他怒目而硯,怪他打斷烏老大的話頭。王玉燕自是懂得他的本意,生怕表哥見怪,偷眼向慕容復一瞥,只見他全神貫注的凝視烏老大,全沒將段譽之言聽進耳去,這才放心。

只聽烏老大道:“慕容公子和不平道長等諸位此刻已不是外人,咱們說出來也不怕列位見笑。咱們三十六洞洞主、七十二島島主嘯傲海外,似乎自由自在,瀟灑之極,其實個個受天山童姥的約束,說得難聽一點,咱們都是他的奴隸。每一年之中,她總有一兩次派人前來,將咱們訓斥一頓,罵起來簡直是狗血淋頭,竟不是活人能夠受的。你說咱們聽她痛罵,心中一定很氣憤了吧?卻又不然,她派來的人越是罵得厲害,咱們越是高興……”包不同忍不住插口道:“這就奇了,天下那有這等犯賤之人,越是給人罵得厲害,越是開心?”烏老大道:“包兄有所不知,童姥派來的人倘若狠罵一頓,咱們這一年的難關就算渡過,洞中島上,總是大宴數日,歡慶平安。唉,做人做到這般模樣,果然是賤得很了。童姥派來使者倘若不是大罵咱們孫子王八蛋,不罵咱們十八代祖宗,以后的日子就不好過了。要知道她不是派人來罵,便是派人來打,運氣好的,那是三十下大棍,只要不把腿打斷,多半也要設宴慶祝?!卑煌惋L波惡相視而笑,兩人都是極力克制,才不笑出聲來,給人痛打數十棍,居然還要擺酒慶祝,那可真是千古從所未有之奇,只是聽得烏老大語聲凄慘,四周眾人又都紛紛切齒咒罵,見此事決計不假。段譽心中所思,本來只是王玉燕一人,但他目光向玉燕看去之時,見她在留神傾聽烏老大說些什么,只聽得幾句,忍不住雙掌一拍,說道:“豈有此理?豈有此理?這天山童姥到底是神是仙?是妖是怪?如此橫行霸道,那不是欺人太甚么?”烏老大道:“段公子說得甚是。這童姥欺壓于我等,將咱們虐待得連豬狗也不如。倘若她不命人前來用大棍打,那么往往用蟒鞭責打,再不然便是叫人在咱們背上釘幾枚釘子。司馬島主,請你給列位朋友瞧瞧你受蟒鞭責打的傷痕?!?/p>

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道:“慚愧,慚愧!”解開衣衫,露出背上縱三條、橫六條,縱橫交錯九條鮮紅色印痕,令人一見之下,便覺惡心,想像這老者當時身受之時,一定痛楚之極。一條黑漢子大聲道:“那算得什么?請看我背上的附骨釘?!苯忾_衣衫,只見三枚七寸來長的大鐵釘,釘在他的背心肌肉之中,釘上生了黃繡,顯然為時己久,不知如何,這黑漢子竟不去設法取將出來。又有一個僧人啞聲說道:“于洞主身受之慘,只怕還不及小僧!”他伸手解開僧袍,眾人便即看到他頸邊琵琶骨中穿了一條鐵鏈,那鐵鏈通將下去,又穿過他的腕骨。他手腕只須輕輕一動,便即牽動琵琶骨,疼痛可想而知。段譽大叫:“反了反了!天下竟有如此陰險狠惡的人物。烏老大,段譽決意相助,大伙兒齊心合力,替武林中除去這個大害?!睘趵洗蟮溃骸岸嘀x段公子仗義相助?!彼D頭向慕容復道:“咱們在此聚會之人,可說沒一個不曾受過童姥的欺壓荼毒。往昔大家害怕她手段厲害,只好忍氣吞聲的苦渡光陰,幸好老天爺有眼,這老賊婆橫蠻一世,也有倒楣的時候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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