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九十章  鐵頭癡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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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 鐵頭癡兒

風波惡和包不同兩人不停步向前飛奔,一直奔出了七八里,尚未見到鐵頭人的影子。這兩人全是精力彌漫,唯恐天下不亂,雖然追不到,仍然一路追了下去。卻不知游坦之奔行如飛,這時離他們少說也有二十里之遠了。

游坦之不顧丁春秋的積威,將阿紫擒了過去,在墻洞中穿出,一味向前急奔,去勢之快,連他自己也難以想像。他逃脫之初,只是想著如何能離丁春秋更遠些、如何能使阿紫脫離丁春秋的魔掌,再無別的念頭。待奔出了十來里,想及丁春秋的心狠手辣之處,心中漸漸害怕起來。他倒不是怕自己受丁春秋的荼毒,而是怕星宿老怪遷怒阿紫,加倍對她折磨。他越想越是吃驚,回頭向后看去,看丁春秋可有追了上來,這回頭一看,登時教他雙腳發軟!他絕不曾想到自己的去勢竟如此之快,及至回頭一看,身后道路,竟像飛一股向后移去。他在大驚之下,連忙轉回頭來,只見一株大樹,卻已迎面撞到。他欲待停步,卻哪里收得住勢頭?百忙中手臂一揮,先將阿紫平平揮出,緊接著,他自己的身子已“砰”地一聲和那棵大樹撞個正著。他雙臂一伸,抱了那株大樹,好一會功夫才定下神來,忽然覺出落葉飄飄而下,轉眼便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。游坦之想道:如今并不是落葉的季節,那樹適才還青蔥翠綠,何以霎時便葉枯枝殘?他卻不知道,自己抱住了樹身,不知不覺把體內的至陰至寒之氣傳了過來,那株大樹竟已凍枯而死了。

游坦之轉過頭去,見阿紫坐在地上,以手掩面,哀哀而泣。四周并無一人,阿紫的泣聲雖低,游坦之也是聽得十分清楚。當他動手將阿紫救出之際,只想到如何使阿紫脫離丁春秋的毒手,絕未想到救出來之后的事情。這時他望著掩面而泣的阿紫,不知該怎樣處置于她。好一會,他才走上幾步,怯生生地叫道:“姑娘,你……”阿紫突然站了起來,伸掌便打,“砰”地一拳,正打在游坦之的胸口。游坦之冷不防吃了一驚,身形一晃,幾乎跌倒。阿紫已尖聲叫道:“你為什么將我救了出來?”

游坦之忙道:“姑娘,當時……我若不出手,你還要受苦?!卑⒆系溃骸拔沂芸喔赡闶裁词??”游坦之囁嚅不能回答,呆了好一會,才道:“姑娘,我……只是不想你……受苦,卻是絕無惡意,你心中若是怪我,若是不歡喜……唉……早知如此,我也一定不出手了?!卑⒆峡薜溃骸拔耶斎徊粴g喜,要是你忽然瞎了雙眼,你會心中高興么?”游坦之苦笑道:“若是姑娘雙眼得以復明,就是教我瞎了眼,我也心甘情愿?!?/p>

阿紫呆了半晌,漸漸止住了哭聲,道:“你是誰?”游坦之一聽,心中不禁發涼。他敬仰阿紫,崇拜阿紫,人雖不在她身旁,一顆心卻無時無刻不在系念著她,只當她立時便可認出他聲音,怎知她忽然發此一問,可知她早已將自己忘了。阿紫在遼國南京享福,多的是新鮮玩意,走了一個鐵丑,自然有別的小丑給她湊趣,早已將鐵丑忘了個一干二凈。而且,游坦之將她從丁春秋身邊救出,阿紫只是向武林高手中猜想,怎么也想不到游坦之的身上。游坦之呆住了作聲不得,只聽阿紫又道:“你可是慕容公子么?”游坦之道:“慕容公子?慕容公子?”他眼前立即現出了慕容復瀟灑華貴的模樣,就算他頭上不戴著那個鐵面具,也是難及慕容復于萬一,何況如今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相?他登時自慚形穢,低聲道:“不……不是,我不是慕容公子?!卑⒆蟼阮^想了一想,說:“聽你聲音,你年紀不大,你可是慕容公子的朋友?”

阿紫對慕容復的印象十分深刻,此際雖然雙目已盲,只當相救自己的一定也是個溫文儒雅、瀟灑英俊的年輕公子,所以才問他和慕容公子是否相識。游坦之見阿紫的神情似乎較為輕快了些,便順著阿紫的意思道:“是,我們是相識的?!卑⒆衔⑽⑻鹆祟^,道:“那么,你一定也是和慕容公子一樣,十分英俊的了?”一句話出口,她蒼白的臉頰上隱隱現出幾絲紅暈。阿紫一直閉著眼睛,且已把血跡抹干,看去并不像個盲女,一時面泛紅云,更是十分俊雅美麗。游坦之看得呆了,做聲不得。過了半晌,阿紫又道:“你在干什么呀?”游坦之道:“我在看你?!?/p>

阿紫道:“看我,為什么看我?”游坦之道:“你生得好看,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看你?!卑⒆夏樕系募t云漸漸擴展,道:“你、你說我生得好看?”游坦之嘆了一口氣,道:“是,我再也未曾見過比你美麗的姑娘?!卑⒆媳欢〈呵锱沽穗p眼,心中本是十分難過,但她在星宿門下久了,什么樣的殘酷刑罰都是司空見慣,以她那樣盜取本門重寶的叛師大罪,只是被星宿老怪刺瞎了雙目,可以說是罰得輕之又輕,是以心中雖然難過,其難過的程度也不如普通人遽爾失明為甚。這時,她幻想救她的是一個年輕英俊、武功高強的少年公子,心中已有了幾分喜意,再一聽對方那樣說法,更是心頭亂跳。她在星宿派中學藝之時,眾師兄都當她是個頑皮的小女孩,跟蕭峰在一起時,蕭峰也從來未曾注意她是好看還是難看。其間只有游坦之,曾當面稱贊過她好看,但游坦之身份太低,這句話不足使她動心。這時阿紫不知救自己的是什么人,同樣一句話聽在耳中,心內所起的反應卻與當日大不相同。她高興得幾乎講不出話來,好一會,才道:“你說我好看,你說未曾見過比我更美麗的姑娘?”游坦之道:“是的?!卑⒆系溃骸澳恪憧墒枪室庹f來討我的歡喜?”游坦之道:“我……我說的話若是虛情假意,今生不得好死?!彼闹袑Π⒆虾蔚人畎?,這句話講來自是異常誠摯。只是他講到“情”字、“意”字之際,鐵面具內的雙頰一陣發熱,只覺得未免褻瀆了阿紫。

阿紫又呆了半晌,面色黯然,道:“我知道你在騙我,我……已盲了雙眼,就算再好看也好看不到那里去了,除非……除非普天下的女子都瞎了眼,我才仍然是最美的一個?!庇翁怪犃?,不禁打了一個冷顫。當然世上沒有什么人能有力量使天下女子全都瞎眼,但阿紫若有這個能力時,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的。他連忙道:“姑娘,你雖然盲了雙眼,還是一樣美麗,千萬不要胡思亂想!”

阿紫半晌不語。游坦之又道:“姑娘,在我之前,必然還有人贊你好看?!卑⒆舷肓似?,道:“有的,有一個人也說過我長得好看?!庇翁怪奶?,道:“姑娘,那是什么人?”阿紫突然笑出聲來,道:“你如果見到這個人,一定笑死了,他是一個呆頭呆腦的蠢小子,給我戴上了一個鐵面具,我替他取了一個名字,叫作鐵丑,來供我在煩悶的時候鞭打解悶,就如同我那只波斯貓兒一樣!”游坦之原是想引阿紫談起自己,看看她心中對自己的印象如何,以便趁機表露身份,如今聽得她這樣說法,不禁涼了半截:原來在她心目中,自己只不過和一只長毛波斯貓一樣,如果自己表露了身份,一定會使她大失所望。他不禁長嘆了一聲。阿紫問道:“你為什么嘆氣?”游坦之道:“我……我想那鐵面人,一定十分可憐?!卑⒆系溃骸八呀浰懒?,若果未死,我便將他的鐵面罩硬生生地撕了下來,想必很是有趣?!?/p>

游坦之聽了阿紫的話,心頭駭然,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一步,伸手摸了摸頭上的鐵罩。那面具已和他整個頭部血肉相連,若是硬生生將之撕下,不要說大有性命之虞,這痛苦先就難以忍受。游坦之自問受阿紫的虐待已多,也并沒有得罪她的地方,何以她仍然不肯放過自己?游坦之這些年來受盡折磨,被人冤屈虐待已成習慣,當時他只是略想了一想,便順著阿紫的口氣道:“是啊,我想那一定是十分有趣!”阿紫更是高興,突然一揚手,恰好握住了游坦之的手臂,道:“原來你竟和我一樣,喜歡那些古怪的玩意兒?!庇翁怪话⒆系睦w手握住手臂,身子不由微微發顫,竟連出聲也是斷斷續續,道:“那鐵頭人……那鐵頭人……”阿紫道:“那鐵頭人又怎么樣了?”

游坦之道:“姑娘你該令那鐵頭人將頭伸入獅子老虎的口中,看看猛獸的利牙可咬得動他的鐵頭!”阿紫拍手笑道:“好啊,你的主意怎么和我完全一樣?我已經試過了,西域大食國的一頭猛獅,居然也咬他不穿!”阿紫心中高興,講話之際手舞足蹈,無意中手指揮到了游坦之的鐵面具上,發出了“錚”的一聲響。游坦之嚇了一大跳,連忙一個跟斗向外翻了出去。阿紫道:“咦,我碰到什么了?”游坦之忙道:“是我胸前的一塊護心鏡?!卑⒆宵c了頭點,道:“那一定是稀世之寶了!”游坦之明白自己萬不能暴露身份,索性亂吹一通,道:“那是天山絕項的一塊天外來金所鑄,刀劍難入,百邪不侵?!卑⒆厦嫔下冻隽诵懒w之色,道:“你究竟叫什么名字???”

游坦之順口道:“我姓王,叫星天?!彼鷣y謅了一個名字,阿紫也深信不疑,道:“你的武功是哪一門的?”游坦之大吹特吹,逍:“我的武功來歷非凡,乃是達摩老祖親自傳下的,叫做……”他心想:自己若能從比和阿紫在一起,那實是快樂之極,因道:“叫做極樂派,我……便是極樂派的掌門人?!卑⒆细切懒w,道:“你年紀輕輕,原來已是一派掌門,怪不得能夠輕而易舉地將我從丁春秋手中救了出來?!?/p>

游坦之搭救阿紫,乃是絕對未曾經過考慮的行動,若是教他想上一想,那他是萬萬不敢動手的。他心中苦笑,口中卻道:“當然,丁春秋算得什么,人人怕他,我卻不怕他?!卑⒆舷蚯白叱隽艘徊?,仰頭站在游坦之的面前。游坦之只覺得一陣陣幽香沁人心脾,不覺心跳神蕩。阿紫又緩緩地伸出手來,摸到了游坦之的手臂,順臂而下,將手掌按在游坦之的手背上。游坦之屏住了氣息,向阿紫的手看去,只見雪白晶瑩,當真是如玉之潤、如緞之柔,不覺看得呆了。阿紫道:“你不問我叫什么名字么?”游坦之木然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阿紫道:“我姓段,叫阿紫?!庇翁怪诖蕉哙铝撕靡粫?,才發出了極低的聲音,道:“阿紫!”阿紫面上泛起了笑容,道:“我……喜歡你叫我,你再叫我一聲!”游坦之又叫道:“阿紫!”

游坦之一直將阿紫當做天上的仙女一樣,再也想不到自己竟有一日能夠直呼阿紫的名字,而她也會喜歡聽他叫喚。阿紫面上的笑容更甜,道:“你可肯伴著我么?”游坦之心頭大震,他自然愿意伴著阿紫的,但是和她在一起久了,只怕難得不被她發現自己就是死了的游坦之。這要命的鐵面具,剛才被阿紫一指揮中,已幾乎露出了馬腳,他后退了一步,雙手捧住了自己的鐵頭,拼命地搖著,像是想將鐵頭搖脫一樣。阿紫覺出游坦之突然向后退去,心中不禁一陣難過,道:“原來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?!庇翁怪Φ溃骸安?!不!我只怕……”阿紫道:“怕什么?”游坦之道:“怕……和你在一起,不能討你歡喜?!?/p>

阿紫道:“那你可料錯了,只要你和我在一起,我就歡喜。星宿老怪居然不肯放過我,若是沒有你伴著我,他追了上來,如何是好?”游坦之聽得阿紫這樣說,明知她這番話是對“王星天”說的,而并不是對游坦之說的,但是他心中也感到一陣異樣的甜蜜。自從他家遭巨變以來,顛沛流離,受盡了苦楚,實是做夢也不料自己心中還會產生這樣甜蜜的感覺。阿紫微仰著頭,道:“可是答應了?”游坦之道:“我當然答應,不過……”阿紫忙道:“我不許你說不過!”她面上一副嬌嗔之狀,更使游坦之心中飄飄蕩蕩,道:“你不喜歡聽,我不說就是了?!卑⒆线@才展顏一笑,道:“你先將我帶到河邊去?!庇翁怪徽溃骸昂舆??”阿紫道:“我臉上一定很臟了,要去洗一洗?!庇翁怪溃骸澳隳樕想m是有些血污,但一點也不難看?!卑⒆嫌质且恍?,但這一笑卻大是凄然。游坦之伸出手去,手臂在不住發抖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且握住了我的手,我帶你走?!卑⒆弦采爝^手來,將游坦之的手握住。游坦之全身如受雷擊,抖動不已,他實是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,阿紫會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、阿紫會依靠他、阿紫會對他講上那么多好聽的話!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,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樣,心神俱醉。過了好久,阿紫才道:“這里沒有小河么?”游坦之如夢初醒,耳際已聽得水聲潺潺,忙道:“看來前面就是了?!眱扇讼蚯凹毙辛耸畮撞?,穿進了一片桃林,只見一條極其清澈的小河,曲曲折折向前流來。游坦之一直將阿紫帶到河邊,道:“阿紫,你站的地方,便是河邊了?!?/p>

阿紫蹲下身子,伸手在河水中浸了一浸,道:“你走開些,直到我叫你才好回來?!庇翁怪宦牥⒆弦兴唛_,心中便大為發急,道:“為什么?”阿紫一跺腳,道:“我叫你走開,你就走開!”她生性本就嬌縱,在南京南院大王府中的那一年,更是呼來喝去,頤指氣使慣了,不知不覺間又使出了性子來。但話一出口,便陡地想起:如今卻不能容得自己呼喝了,人家要是一怒離開了自己,如何是好?因之連忙又站了起來,柔聲道:“我心里煩,講話急躁些,你可不要怪我呀!”游坦之和阿紫在一起的時候,被她鞭打折磨,尚且要不斷叫好,大聲叱責更是事屬等閑,再也想不到阿紫竟會求他不要見怪,受寵若驚之余,忙道:“不……不……只要你歡喜,隨便怎么樣對我說話都行?!卑⒆下犃?,心中也不禁奇怪:為何這個年少得志的王公子,竟如此百依百順?難道自己命中真的有如此福份?她心中十分高興,道:“那么,你便走開,不要偷偷看我?!庇翁怪畵u頭道:“要我走開,我卻是不放心?!卑⒆弦恍?,道:“快走吧!”游坦之依依不舍,一步一回首,好不容易,捱出了三二十步,便停了下來。又過了許久,才聽得阿紫嬌聲叫道:“王公子,你在哪里?”

游坦之早已等得迫不及待,聽到阿紫的聲音,一個轉身,便向前疾搶而出,轉瞬到了阿紫的身前。阿紫險上的血污早已洗抹干凈,身上的男裝衣服也已除去,穿著一襲淺紫色的窄窄衣衫,雙目微閉,面帶微笑,俏生生地站在河邊,游坦之陡地站住,身子僵立不動,一句話也講不出來。阿紫道:“王公子,你看我,現在是不是沒有那么難看了?”游坦之仍是一聲難出。阿紫面上突然現出了焦急之容,道:“你……不在我身前么?”游坦之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個字來:“在?!卑⒆系溃骸澳悄阍趺床淮鹞业脑??”游坦之道:“我……不知說什么好?!卑⒆舷蚯白吡藘刹?,手一揚,突然又碰到了游坦之的鐵面具。

游坦之一震,連忙后退。阿紫面上現出了疑惑之色,道:“你頭上戴的是什么帽子?”游坦之汗如雨下,道:“沒有什么,就……就是普通的帽子?!卑⒆系溃骸拔覄偛藕孟衽龅搅艘粔K鐵?”游坦之也顧不得阿紫是否看得見,連連搖手,道:“不,不,那只是帽上的一塊佩玉而已!”他一面說,一面向后退去,心中不斷地在想:要和阿紫在一起,那就絕不能給她知道自己就是鐵頭人游坦之,但是這鐵面具套在頭上,總有一天會給她知道的,那時她還會對自己那樣好么?他雙手擁住了鐵頭,心中叫道:“除去它!除去它!”陡地轉身就走。阿紫聽到了腳步聲,駭然道:“王公子,你走了?你到哪里去?”游坦之陡地站住,道:“阿紫,我忽然想起了一件要事待辦,你在這里等我,我辦妥了事就來?!卑⒆厦嫔嗳?,道:“你要辦的是什么事,很要緊么?”游坦之苦笑道:“這件事如不辦好,你我……就不能在一起了?!卑⒆闲南?,他年輕倜儻,豈能沒有舊歡?此際突要離開,自然是去和舊歡訣別,來相就于自己。想到這里又高興起來,道:“好,我在這里等你,但不知要等你多久?”游坦之要離開阿紫,是決心除去頭上的鐵面具,但這鐵面具和他血肉相連,硬要除去,談何容易?可能連性命都難保住。若是死了,又何能回來和阿紫相會?他呆住了難以回答。阿紫卻想到了別處:必是他舊歡甚多,一一訣別十分費時,即道:“不要緊的,隨便你去多少時候,我在這里等你,只要你回來就好了?!庇翁怪溃骸拔乙欢ɑ貋??!?/p>

阿紫輕輕嘆了一口氣,道:“你去罷!”游坦之倒退著走開了兩步,道:“阿紫,你一個人……”阿紫道:“我在這里不走,諒來也不妨事,你快去快回就是了?!庇翁怪南耄鹤约侯^上的鐵面具除去之后,阿紫雙目已盲,再也不會認出自己,從此可以和她長相廝守,世上還有什么比這更快樂的事?他轉身向前飛奔而出,準備找一個鎮市,尋鐵匠鑿開了鐵面具,再硬生生地撕了下來。當他想及“硬生生撕下鐵面具”之際,不禁身上發涼。然而為了能和阿紫長在一起,使她以為自己真是“極樂派”的掌門人,再大的痛苦也愿抵受,他不再作退縮之念。他奔出了數里,觸目荒涼,不知何處方有鎮甸,心中大是著急,奔上了一個土崗,四下張望,見東北角上似乎有炊煙升起,便循著方向奔了下去。奔出里許,忽聽得前面一個女子聲音叫道:“春秋哥哥??!老大得罪了你,你連我也不理睬了么?”這聲音幽幽忽忽,聽來十分清晰。游坦之心中一凜,連忙伏進了路邊的草叢之中,心中叫苦不迭。接著,又聽得丁春秋怒喝道:“走開!”那一聲怒喝,已來得極近。游坦之心中更驚,連大氣兒也不敢出,向外看去,只見丁春秋斷袖飄飄,面色鐵青,向前馳來。在他的身后則跟著妖媚萬狀的葉二娘。

游坦之見到了丁春秋,更是嚇得閉上眼睛,只望丁春秋在他身邊奔了過去,那么他伏在草叢中,或許可以不被丁春秋發現。他哪里知道,他吸收了冰蠶的奇毒之后,體內所積蓄的毒質,還在丁春秋之上,已成了一個“毒人”,丁春秋一生擺弄毒物,就算是路邊草叢中隱伏著一條毒蛇,他在飛掠而過之際也能知道,何況是體內積有冰蠶奇毒的游坦之?丁春秋奔到了近前,立即停了下來,面上現出了極其疑惑的神色。其時,丁秋春還未知躲在草叢中的是游坦之,只是覺出有一件至陰至寒的物事就在近前。他又怕將那極毒的物事驚走,又怕碧玉王鼎不在,難以捕捉那極毒的物事,是以面上神色,猶疑不定。游坦之聽得半晌沒有聲息,便睜開眼來……

游坦之張開眼來,見星宿老怪離他只不過四五尺遠近,嚇得心頭亂跳,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。這一抖,使得那一大叢野草也隨之簌簌作響。丁秋春心中一驚,以為那奇毒之物,十分龐大,倒也不敢貿然行動。葉二娘見丁秋春站定,她便也站住不動,道:“春秋哥哥啊,你可是愿意和我言歸于好了?你這個冤家,也不知人家日想夜想的在想你!”丁秋春卻連頭都不回,只是目射幽光,盯住了那一大蓬草叢。過了一會,突然伸指連彈三下,彈出三顆淡黃色的大如桐子的小丸,向草叢中飛去。

葉二娘見丁秋春彈出了這三顆物事,嚇得面上變色,要說的話也縮了回去,連連后退。游坦之花草叢中看得分明,雖不識那三粒黃色的小丸是什么東西,卻料必是奇毒之物,心中害怕,身子抖得更是厲害。那三粒小丸次第落下,一粒正落在游坦之的鐵頭上,“啪”地一聲,爆了開來,化為一片黃色的煙霧,立即聞到有一股異味,卻也沒有別的感覺。另一粒落在他的身旁,也是立即爆開,黃霧貼地蔓延,霧過之處,蒼翠碧綠的野草立時枯了一大片。游坦之正不知如何是好,第三粒已落到了他的手背之上。他大驚抖手,小丸已經散開,只覺得手背上一陣發涼,別無其他感覺,這才放下心來。向外看去,只見丁春秋面上反有驚惶之色。同時,聽得葉二娘駭然道:“春秋哥哥,草叢中是什么怪物?何以你連發三顆‘閻王化骨丸’,竟如石沉大海?”丁春秋回頭怒視了一眼,道:“你敢是說我這閻王化骨丸不夠厲害?”葉二娘又連連后退,道:“春秋哥哥,可別說笑!”丁春秋適才連發三顆化骨丸無效,連他自己心中也是驚疑不定。

那化骨丸爆散出來的黃色毒霧,觸體如火炙,再厲害的物事也難以禁受。卻料不到偏偏遇上游坦之,他體內積蓄的陰寒毒質,已為天下之冠,使得其它任何毒物都對之無可奈何了。丁春秋不敢貿然撥開草叢,反而向后退了一步,手臂一揮,白袖中飛出了兩朵綠幽幽的火花來。兩朵火花一朵向左、一朵向右,載沉載浮,向前飛去。丁春秋陡地伸指連點,兩朵火花經他指力一催,倏地化為兩蓬碧熒熒的火焰,落在地上,向前燒了過去,迅即兩股會合,成了一個徑可丈許的圓圈。那綠幽幽的火焰,高只寸許,但焰勢極快,轉眼之間,那圓圈便縮小了許多。葉二娘遠遠地站著,道:“春秋哥哥,你這‘毒焰搜形’之法,想不到如此神妙,當真令我大開眼界了?!倍〈呵锩嬗械蒙?,道:“哪怕躲在草叢中的是金剛不壞之物,我這毒焰燒了上去,也叫他化為飛灰!”游坦之躲在草叢中,眼看那綠幽幽的火焰離自己越來越近,心中好生害怕,這時聽得丁春秋如此說法,上下兩排牙齒更是禁不住得得相叩。丁春秋聽出是人,立即喝道:“什么人,還不快滾了出來!”

游坦之心想:事情到了這般地步,再躲也是無用,若是被毒焰燒成了飛灰,豈不是教阿紫永遠在那桃林之中望眼欲穿?他硬著頭皮站了起來,戰戰兢兢地道:“師父,是我,你老人家別生氣!我……”丁春秋倏見游坦之現身,心中又驚又喜,忙道:“阿紫呢?”游坦之搖頭道:“阿紫……不知在哪里?!倍〈呵铩昂簟钡匾徽婆某?,掌力將游坦之涌出了那火圈之外。也就在此時,那圈毒焰已縮得無可再縮,“轟”地一聲,冒起了一股六尺高下的火柱來,那火勢猛烈之極,雖是立即熄滅,聲威仍是駭人。丁春秋厲聲道:“本應由你被毒焰燒成飛灰,如今饒你不死,還不叩謝大恩?”游坦之見那火柱冒起的威勢,心中如何不懼?連忙拜了下去,道:“多謝師父不殺之恩?!倍〈呵锍糜翁怪掳葜H,陡地伸手,扣了他的脈門。

游坦之大吃一驚,道:“師父,你……”丁春秋抓住了他,他本是不敢掙扎,但他一個錯愕間脈門已被扣住,手背本能地一縮,一股真氣立即向脈門沖去。丁春秋只覺得掌心中陡地一涼,似乎已有一股毒質鉆進了體內,這一驚非同小可,連忙松手,向后退出。游坦之卻已嚇得雙腿一軟,跪了下去。丁春秋早在和游坦之初遇之際,便已覺出游坦之體內積蓄的毒質比自己還多。這時,他剛和慕容復、段延慶兩大高人動過手,接連使用“化功大法”,這化功大法運一次,便損耗一次元氣,減弱了積貯的毒質,是以他此際體內積蓄的毒質更加比不上游坦之。他立即松手,也是出于心中害怕。

游坦之跪在地上連連叩頭,叫道:“師父饒命,師父饒命!”丁春秋心計沉穩,雖有所懼,絲毫不動聲色,左足一點,飄身到了游坦之身前,道:“你拜師之時曾立誓言,如今非但背師逃走,而且誘拐師妹,還敢求我饒命么?”游坦之只是叩頭。丁春秋又道:“好,你求我饒命,未嘗不可,卻要你從此忠心不變?!庇翁怪溃骸暗茏硬桓伊??!倍〈呵锏溃骸澳阏f,阿紫在哪里?”若是丁春秋問別的事,游坦之一定實話實說,可是問及阿紫的下落,卻教他如何肯說?低著頭并不出聲。丁春秋怒道:“你還想我燒命?”一抬腿,單腳踏在游坦之的鐵頭上。游坦之被他踏得直低下頭去,口中仍是一聲不出。葉二娘遠遠地看著,發現丁春秋的“毒焰搜形”并不曾逼出什么怪物,卻出來了一個奇形怪狀的鐵頭人,心中不勝駭異。她未曾看到丁春秋一擊不中便立即后退的狼狽之狀,只看到游坦之跪地叩頭,哀求饒命,便走向前去,道:“春秋哥哥啊,你什么時候收了這樣一個鐵頭徒弟?”丁春秋干咳兩聲,并不理睬。葉二娘已到了游坦之的身前,伸指在鐵頭之上,鑿了兩下,發出“卜卜”的聲音。

游坦之頭頂被踏,猶如頂了一座數百斤重的小山,壓得背骨幾欲折斷,又被葉二娘鑿了兩下,眼前金星亂冒,不由真氣上涌。葉二娘還不知死活,伸手向游坦之的鐵頭摸來,不想這時鐵面具上滿布真氣,已結了一層薄冰,她的手才按了上去,只覺得嚴寒無比,立即縮手時,“嗤”的一聲響,手心上的皮膚已被極冷的鐵面具黏脫了一大片。葉二娘奇痛攻心,勃然大怒,喝道:“鐵頭小子,你在使什么邪法?”翻手一掌,斜拍而出。丁春秋見葉二娘動手,正中下懷,立時縮腳退開。游坦之頭上的重壓突然消失,身子陡地一仰,背脊著地,鐵頭“當”的一聲撞在石上,翻了一個跟斗,無巧不巧地避開了葉二娘的這一掌。葉二娘一掌不中,踏前一步,第二掌又已擊到。游坦之見她妖媚狠辣,又稱師父為“春秋哥哥”,也是不敢還手,只用雙手護住要害,叫道:“師父,我真的不知道阿紫在什么地方,真的不知道!”

他一句話剛說完,已被葉二娘擊中了三掌,身子像葫蘆般向外滾出。葉二娘只覺這鐵頭人的身子其冷若冰,掌力擊了上去,剎時便無影無蹤。

葉二娘三掌一過,陡地想起,這鐵頭人是丁春秋的徒弟,自己的掌力消失得這樣離奇,莫不是著了他“化功大法”的道兒?

她心中又驚又怒,不敢再行動手。游坦之喘著氣道:“師父,阿紫的下落,我實是不知?!倍〈呵锢湫σ宦?,道:“阿紫是被你帶走的,她的下落,你如何不知?”游坦之被丁春秋問得啞口無言,只見師父的手掌又已緩緩揚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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