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二十章  朱蛤神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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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 朱蛤神功

只聽石屋前一個郁悶的聲音說到:“金剛指力,好功夫!”正是那青袍客“惡貫滿盈”。只見一根竹杖伸了過出,在青石板上整整齊齊劃了一條橫線,恰好和黃眉僧所劃的直線相交。段譽從洞穴中看不到青袍客的臉色,但想這竹杖自是比手指堅硬,不免占了便宜,但指短杖長,要以這樣長的一根竹杖在青石板上劃出深痕,使的力氣卻比手指更多。只聽黃眉僧笑道:“段施主肯予賜教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?!庇钟檬种冈谇嗍蟿澚艘坏乐本€,青袍客跟著劃了一道橫線。如此你劃一道,我劃一道,兩人伸指出杖時越來越慢,各自凝聚功力,不愿自己在石上所劃的線有何深淺不同,歪斜不齊,要知高手較藝,勝負之數,只差毫厘之間,但教一道線劃將下去不夠平整,那便是輸。

約莫一頓飯時分,一張縱橫十九道的棋盤已然整整齊齊的劃就。黃眉僧心道:“保定帝的話實在不錯,這位延慶太子的內力當真是非同小可?!毖討c太子不比黃眉僧乃是有備而來,心下更是駭異:“什么地方鉆了這樣一個厲害的老和尚出來?顯是段正明邀來的幫手,倘若段正明乘虛而入,去救段譽,我可無法分身抵擋?!?/p>

黃眉僧道:“段施主功力高深,佩服佩服,棋力想來也必勝老僧十倍,老僧要請施主相讓四子?!鼻嗯劭鸵徽?,心想:“我雖不知你的來歷,但指力如此了得,自是大有身份的高人。你來和我挑戰,怎能一開口就要我相讓?”便道:“大師何必過謙?既是要決勝敗,自是平手的了?!秉S眉僧道:“那四子是一定要讓的?!鼻嗯劭偷坏溃骸按髱熂仁亲猿衅逅嚥患霸谙?,那就不必比了?!秉S眉僧道:“那么就讓三子吧?”青袍客道:“便讓一子也是相讓?!?/p>

黃眉僧道:“哈哈,原來你在棋藝上的造詣甚是有限,那不妨我讓你三子?!鼻嗯劭偷溃骸澳且膊挥?,咱倆平手相下便是?!秉S眉僧心下惕懼更深:“此人不驕不躁,陰沉之極,實是勁敵,不管我如何相激,他始終不動聲色?!痹瓉睃S眉僧并無必勝把握,向知愛弈之人個個好勝,自己開口求對方饒個三子四子,對方往往答應。他是方外之人,于這虛名看得極淡,只須延慶太子在他棋局上稍占便宜,那么在這場拚斗中就能多居贏面。不料延慶太子既不占人便宜,也不讓人占便宜,一言不動,嚴謹無比。

黃眉僧道:“好,你是主人,我是客人,我先下了?!鼻嗯劭偷溃骸安?!強龍不壓地頭蛇,我先?!秉S眉僧道:“看來非猜枚不可,你猜老僧今年的歲數,是奇是偶?猜得對,你先下;猜錯了,老僧先下?!鼻嗯劭偷溃骸拔冶悴轮?,你也要抵賴?!秉S眉僧道:“好吧!那你猜一樣我不能賴的。你猜想老僧到了七十歲后,兩只腳的足趾,是奇數還是偶數?”

這一個謎面,出得甚是古怪。青袍客心想:“常人足趾都是十個,當然偶數。他說明到了七十歲后,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歲上少了一枚足趾?倘若當真如此,我極易想到是奇數,看來便如兵法所云實則虛之,虛則實之。他便是十個足趾頭,故弄玄虛,我焉能上這個當?”說道:“是偶數?!?/p>

黃眉僧道:“錯了,是奇數?!鼻嗯劭偷溃骸懊撔灻??!秉S眉僧除下左足鞋襪,只見五個足趾完好無缺。青袍客凝視對方臉色,見他微露笑容,神情鎮定,心道:“原來他右足當真只有四個足趾?!钡娝従彸掠易愕牟夹?,伸手又去脫襪,正想說:“不必驗了,第一子由你先下就是?!毙哪钜粍樱骸安豢缮纤漠??!敝灰婞S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襪,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趾,哪有什么殘缺?

青袍客臉上雖因殘疾而木然僵硬,一似無動于衷,但內心卻在霎時間轉過了無數念頭,揣摸皇眉僧此舉是何用意。只見黃眉僧右章伸起,像一把刀般斬了下去,喀的一聲輕響,已將他自己右足的小趾斬了下來。他身后六名弟子,雖是修習佛法有年,個個做到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,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”的地步,但突然見到師父自殘肢體,血流于前,忍不住都十分驚訝關注。年紀最少的一名弟子破慢和尚,更是輕輕的“噫”了一聲。四弟子破疑從懷中取出金創藥,立即給師父敷上。

黃眉僧笑道:“老僧今年六十九歲,到得七十歲時,我的足趾是奇數?!鼻嗯劭偷溃骸安诲e。大師先下?!彼柗Q“天下第一惡人”,什么兇殘毒辣的事沒干過見過,割下一個小腳指的事,哪會放在心上?但想這老和尚為了爭一著之先,不惜出此斷然手法,可見這盤棋他是志在必勝,倘若自己輸了,只怕他所提出的條款,定是苛刻無比。

黃眉僧道:“承讓了?!鄙熘冈趦蓪堑乃乃穆飞?,都捺了一捺。青石板經他兩捺之后,現出兩處低凹,便似是下了兩枚黑子。青袍客伸出竹杖,在另外兩處理的四四路上各畫一圈,便如是下了兩枚白子。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下兩子,稱為“勢子”,乃是我國古圍棋法的規矩,今時已廢棄不用。到得第五子時,黃眉僧在“平位”六三路下了一子,青袍客在五三路應以一子。初時兩人下得甚快,黃眉僧不敢絲毫大意,穩穩站住以一根小趾換來的先手不失。

到得十七八子后,每一子針鋒相對,角斗甚劇,同時兩人的指力均是損耗甚巨,一面凝思求勝,一面運氣培力,下得越來越是慢了。

黃眉僧帶來的六名弟子之中,三弟子破嗔也是此道的好手,他見師父與青袍客一上手便是妙著紛呈,心下暗自驚佩贊嘆??吹降诙闹鴷r,青袍客奇兵突出,登起巨變,黃眉僧若是不應,右上角隱伏極大危險,若是應以一子堅守,先手便失。黃眉僧沉吟良久,一時難以參快,忽聽得石屋中傳出一個聲音說道:“反擊‘去位’,不失先手?!痹瓉矶巫u自幼便即善弈,這時看著兩人枰上酣斗,不由得多口。常言說得好:“旁觀者清,當局者迷?!倍巫u的棋力本就高于黃眉僧,再加旁觀,更易瞧出了關鍵的所在。黃眉僧道:“老僧原有此意,只是一時難定取舍,施主此語,釋了老僧心中之疑?!碑敿丛凇叭ノ弧钡钠呷废铝艘蛔?。我國古法,棋局分為“平上去入”四格,“去位”是在右上角。

青袍客淡淡的道:“旁觀不語真君子,自作主張大丈夫?!倍巫u叫道:“你將我關在這里,你早就不是真君子了?!秉S眉僧笑道:“我是大和尚,不是大丈夫?!鼻嗯劭偷溃骸盁o恥,無恥?!彪S手也在“去位”畫了個圓圈。兵交數合,黃眉僧又遇險著,破嗔和尚看得心急,想不出拆解之法,段譽卻又不作一聲,于是走到石屋之前,低聲說道:“段公子,這一著該當如何下才是?”段譽道:“我想是想到了一個法子,只是這一路棋先后共有七著,倘若說了出來,被敵人聽到,那就不靈了,是以遲疑不說?!逼凄辽斐鲇艺?,左手食指在掌中寫道:“請寫?!彪S即將手掌從洞穴中伸進石屋。

段譽心想此計大妙,當即伸指在他手掌之將這七步棋子一一寫明,破嗔想了一想,覺得這七步棋確是極高,于是回到師父身后,伸指在他背上寫了起來。他僧袍的大袖將一雙手罩得不露半點肌膚,青袍客自是瞧不見他在寫些什么。黃眉僧凝思片刻,依言落子。青袍客哼了一聲,道:“這是旁人所教,大師棋力,似乎尚未達此境界?!?/p>

黃眉僧笑道:“弈棋原是斗智之戲。良賈深藏若虛,能者示人以不能。老僧的棋力若被施主料得洞若觀火,這局棋還用下么?”青袍客道:“狡獪伎倆,袖底乾坤?!彼瞥銎凄梁蜕衼韥砣ト?,以袖子覆在黃眉僧背上,必有古怪,只是他專注棋局變化,心無旁鶩,不能再去揣摸別事。

黃眉僧依著段譽所授,依次下了六步棋,在這六步之中,他不必費神思索,只是專注運勁,是以手指在石板上所捺的六個小凹洞,既圓且深,顯得神完氣足,有余不盡。青袍客見這六步棋越來越兇,每一步都要凝思對付,全然處于守勢,用竹杖在石板上劃的圓圈,便微有深淺不同。到得黃眉僧下了第六步棋,青袍客凝思半晌,突然在“入位”下了一子。這一子奇峰突起,與段譽所設想的毫不相關,黃眉僧心下一愕,尋思:“段公子這七步棋構思精微,一下到第七子,我已可從一先進而占到兩先。但這么一來,我這第七步可就下不得了,那不是前功盡棄么?”要知青袍客的棋力實在較黃眉僧為高,一見情勢不利,立即求變,竟是不進入段譽所布下的陷阱之中。

破嗔和尚見情勢大變,師父凝思難決,立即走向石屋,低聲將棋局中的情形向段譽說了,段譽想了一陣,已有計較1,伸出手指,便在破嗔的掌中寫去,只寫得“可下”兩個字,猛覺全身一震,丹田中一股烈火沖將上來,霎時間唇干舌燥,眼前火星亂迸,隨手一抓,便抓住了破嗔的手掌。破嗔的掌心和他掌心相接,立時察覺不對,但覺體內真氣源源不絕的被段譽掌心吸了過去。他大吃一驚,喝道:“段公子,你干什么?”要知修習內家武功之人,全身真氣和性命息息相關,真氣越是渾厚則內功越高,真氣一去,就算不死,也是武功盡失,成了廢人。破嗔是童子之身,四十余年勤修內功,真氣充盈之極,但和段譽手掌一接,全身真氣如江河決堤,一瀉如注,竟是不可收拾。他接連喝問兩聲,段譽已神智昏迷,全不知情。破嗔待要掙脫他手,說也奇怪,兩只手掌竟似生了一起,再也掙之不脫,體內真氣,卻仍是毫不止歇的奔流而去。

原來段譽所服食的“蟒牯朱蛤”,天生有一種吸食毒蛇毒蟲的異能,乃是機緣巧合,數種蛇蟲幾代交配而生。鐘萬仇夫婦和鐘靈但知道這對朱蛤一叫,萬蛇便聞聲而來,卻不知食在體內,竟會生出這種怪象。要知這對朱蛤本身已是千年難見的奇物,若不是段譽甘心求死,又有誰敢去吞吃這種能制毒蛇的惡蟲?段譽將這對蟒牯朱蛤吃在肚里,和那“陰陽和合散”的毒性起了生克變化,不但陽氣之勝,沛然莫可或御,并且生出一種吸取別人真氣的特性來。其時破嗔和尚的真氣源源輸入段譽體內,段譽就算神智清醒,他不會運用內力,也是摔脫不了破嗔的手掌,無法阻擋真氣進來,何況昏迷不醒,根本是全然不知。

破嗔但覺真氣急瀉,只得大聲叫道:“師父救我!”黃眉僧其余的五名弟子早已聞聲趕到他身旁,只是瞧不見石屋中的情景,有的大叫“師弟”,有的連稱“師兄”,急問:“什么事?什么事?”破嗔道:“我……我的手……”用力掙扎,想要將手從洞孔中拔出來,但這時真氣已失十之八九,連說話也是虛弱無力。六弟子破慢和尚抓住他的手臂想幫助他拔出手來,不料手掌和他手臂一接觸,全身便如遇到雷電般的大震了一震,體內真氣也是滾滾瀉出,只嚇得大叫:“啊喲,啊喲!”原來段譽體內因誤打誤撞而生成的“朱蛤神功”,吸力無限,碰到甲,便吸甲,碰到乙,便吸乙,甚至第三者觸到了被吸的身上,真氣也連帶被吸。

且說大理國的三公司徒華赫艮、司馬范驊、司空巴天石混入了萬劫谷中,擇定地形,挖掘地道。萬劫谷的入口處本來有人把守,但自給保定帝帶人鏟平墳墓之后,已變得往來無阻。三個人挖了一夜,已開了一條數十丈的地道。華赫艮固是此道能手,而范驊與巴天石兩人功力深厚,也是極好的助手,一鏟過去,便鏟去數尺泥土,三個人輪流休息,攜著干糧、清水,在地底一往無前,進展甚速。第二日又挖了整整一天,到得傍晚,算來與石屋相距已是不遠。三人知道延慶太子武功了得,挖土時輕輕落鏟,不敢發出絲毫聲響,要知內功深厚之人,縱在睡夢之中,四周略有異聲,便即驚覺。這么一來,進程便慢了許多。

他們卻不知延慶太子此時正在殫精竭慮,與黃眉僧既比棋藝,又拼功力,再也不能發覺地底的聲響。原來破慢和尚一與破嗔和尚的手臂相觸,便覺真氣內力綿綿不絕的離身而去,不禁大聲叫嚷起來。黃眉僧見六名弟子一齊圍在石屋之前,情狀大是有異,還道延慶太子在石屋前安排了什么陷阱機關,以致六名弟子中伏遇險,便道:“尊駕古怪多端,老僧要過去瞧瞧?!闭f著,便站起身來。青袍客左手竹杖伸出,往他左肩點去,說道:“此局勝敗未分,大師若是認輸,便請起去?!秉S眉僧一翻左掌,向杖頭抓去。青袍客杖頭顫動,點向他左乳下的穴道。黃眉僧手掌變抓為斬,對方杖長,那是處于只守不攻,有敗無勝的局面,眼見竹杖又是點將過來,一指倏出,對準杖頭點了過去。青袍客也不退讓,竹杖杖頭和他手指相碰,兩人各運內力相拼。黃眉僧這才明白,原來他這竹杖之中,暗藏鋼條,無怪如此堅硬,兩大高手雖在竹枝的兩端各以深厚內力相催,那竹杖竟是絕不彎曲。

青袍客道:“大師這一字遲遲不下,棋局上是認輸了么?”黃眉僧哈哈一笑,道:“那也未必?!庇沂质种冈谇嗍迳限嗔艘粋€凹陷,青袍客更不思索,隨手又下一子。這么一來,兩人左手上拼內力,固是絲毫松懈不得,而棋局上步步緊追,亦是處處針鋒相對。黃眉僧情知此刻若是分心去想弟子的危難,非但無濟于事,而且大敵乘虛而入,非送了自己的性命不可。他在十年前為大理通國百姓請命,求保定帝免了鹽稅,保定帝直到此時方始答允,雙方心照不宣,那是務必替他救出段譽。黃眉僧心想:“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緊,若不救出段譽,如何對得起正明賢弟?”是以對破嗔、破慢等人的呼聲聽而不聞,只是調運內息,凝想棋局。

大凡各門各派的武功,修習內功之時,必須腦海中絕無絲毫雜念,所謂返照空明,物我兩忘,但下棋卻是步步爭先,每一路都須想到,當真是輜銖必較,務必計算得十分精密。這兩者互為矛盾,大相徑庭。黃眉僧明知今日的局勢已是兇險異常,以棋力內力而論,對方似是均較他勝了半籌,幸好他抱了必死之心,決意鞠躬盡瘁,一死以報知己,不以一己的安危為念,是以尚能支持得下去。古人言道:“哀兵必勝”,黃眉僧這時言“必勝”是未必見得,一時卻也不致落敗。

段譽以“朱蛤神功”中的吸力,將破嗔和尚體內真氣吸了十之八九,以他一個從來不練武功之人,登時變成了有數十年的內力修為。朱蛤神功加上破嗔的真氣之后,吸力更強,一撞上破慢,又吸他的真氣。黃眉的大弟子破貪、二弟子破愛見情勢不對,一個去拉破嗔,一個去拉破慢,那朱蛤神功遇上了體內有內力之人,便如磁石吸鐵,再也不肯放松,霎時之間,將破貪和破愛又吸上了。

破貪和破愛二僧是黃眉六弟子中功力最深之人,一覺體內真氣不絕外瀉,立即堅凝守御,雖然一時之間,總算能勉強自保,不再被段譽奪去,但只須心神略一分散,立時便有絲絲真氣滲了出去。段譽此時仍是昏迷不醒,渾渾噩噩之中,體內真氣大盛。四僧身上的真氣多一分進入他的體內,朱蛤神功的吸力便增強了一分,總算他并非有意的內吸,破貪與破愛尚能支持,但此消彼長,由點點滴滴而涓涓成流,真氣的流動終于不免越來越快。

四弟子破癡和五弟子破欲在一旁看得呆了,待得要請師父來設法解救,卻見師父和對手比拼內力,也已到了生死懸于一線的關頭。兩人奔來奔去,倉惶已極,最后終于同門情重,咬一咬牙,伸手去拉破貪、破愛。其時朱蛤神功之上,已附有破貪、破愛、破嗔、破慢四人的內力真氣,力度之強,豈是破癡和破欲兩人所能相拒?二僧的手掌一搭上去,登時被吸。這六僧今日遇上了千載難逢的朱蛤毒魔,也算是劫運使然,數十年修為一旦而盡。師兄弟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哪里還有什么話好說?破癡和破欲二人竟是同時怔怔的流下淚來。

且說華赫艮掘到酉牌時分,算來已到段譽被囚的石室之下。這地方和延慶太子坐著看守之所,相距或許不到一丈,更須加倍小心,不可發出半點聲響。華赫艮放下鐵鏟,便以十根手指抓土,他練成的“虎爪功”極是凌厲,一運功力,十指便如兩只鐵爪相似,泥土雖堅,還是被他一大塊一大塊的抓將下來。范驊和巴天石二人在后傳遞,將他抓下的泥土搬運出去。這時華赫艮所掘的方向不再向前,而是自下而上。范巴兩人知道工程將畢,是否能救出段譽,轉眼便見分曉,不由得心跳加速。

這自下而上的挖土,那是容易得多,泥土一松,自行跌落,華赫艮站直身子之后,行動更是利落,他挖一會,住手傾聽一會,留神上面有何響動。這般挖得一枝香時分,估計距地面已不過尺許,華赫艮出手更慢,輕輕撥開泥土,終于碰到了一塊平整的木板。他心下略感詫異:“這石屋地下居然不鋪石板,而鋪木板?!钡@么一來,行事更增幾分方便。

他凝力于指,輕輕在地板下劃了個兩尺方的正方形,剛可容一人出入的小洞,俯身向范巴二人做個手勢,托住木板的手一松,這塊切成方塊的木板便跌了下來。華赫艮舉起鐵鏟,在洞口揮舞一圈,以防有人突襲,猛聽得“啊”的一聲,一個女子的聲音尖聲驚呼。

華赫艮低聲道:“木姑娘別叫,是朋友,救你們來啦?!庇可韽亩粗刑松先?。放眼一看,一驚大是不小。這哪里是囚人的石屋了?但見窗明幾凈,櫥中、架上,到處都放滿了裝藥的瓶瓶罐罐,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滿臉都是驚慌之色,退縮在一角。華赫艮一見之下,便知自己計算有誤,掘錯了地方,要知那石屋的所在,全憑保定帝跟巴天石說了,巴天石再轉告于他,他自己不敢親眼去勘查,這么輾轉傳告,終于差之毫厘,謬以千里。原來他所到之處,乃是鐘萬仇的居室。那少女卻是鐘靈。她一直想到父親的藥室中來盜取解藥,去給段譽解毒,殊不知要解“陰陽和合散”的毒性,非尋常解藥所能奏功,鐘萬仇的藏藥之所,自也并無這種解藥,其時鐘萬仇夫婦正在廳上陪外客飲宴,她偷偷前來再尋,哪知地底下突然間鉆出一條漢子來,教她如何不大驚失色?

華赫艮心念動得極快:“既是掘錯了地方,只有重新掘過。我蹤跡已現,若是殺了這小姑娘滅口,萬劫谷中見到她的尸體,立時大舉搜尋,不等我掘到石屋,這地道便給人發見了。只有暫且將她帶入地道之中,旁人若是尋她,一定反會到谷外去找?!?/p>

便在此時,忽聽得房外腳步聲響,有人走近。華赫艮向鐘靈搖了搖手,示意不可張聲,轉過身來,似乎要從洞中鉆下,突然間向后一躍,左掌已反手按在鐘靈的嘴上,右手攔腰一抱,將她抱到洞邊,塞了下去。范驊伸手接過,華赫艮抓了一團泥土,塞在她的嘴里,隨即將切下的一塊方形地板砌回原處,側耳從板縫中傾聽上面的聲息。這幾下行動來得快極,鐘靈滿心驚慌,不知賊人擄劫自己去有何用意,口中全是泥土,更是難受無比。

只聽得兩個人走到室中,一個腳步沉重,另一個落腳甚輕,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:“你是對他的余情未斷,否則我要敗壞段家的聲譽,你又何必要一力阻攔?”一個女子聲音嗔道:“什么余不余的?我從來對他就沒情?!蹦悄凶拥溃骸叭绱俗詈貌贿^?!闭Z聲中甚是喜歡。那女子道:“不過木姑娘是我師姊的親生女兒,雖然性情乖張,對咱們夫妻無禮,算來總是自己人,我卻總覺不安?!比A赫艮聽到這里,已知這二人乃是鐘谷主夫婦。聽他們商量的事與段譽有關,更是留神傾聽。

只聽鐘萬仇道:“你師姊暗中想去放走段譽,跟咱們已然翻臉成仇,你何必再去管她的女兒?阿寶,廳上這些客人,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,你對他們絲毫不假辭色,自己走了進來,未免太也不夠禮貌?!辩姺蛉算牡溃骸澳阏堖@些人來干什么?怒江王秦元尊、一飛沖天金大鵬、點蒼派大弟子柳之虛,還有無量劍東宗的左子穆,西宗的雙清道姑,什么普洱老武師馬五德,這些人敢得罪大理國的當今皇上么?”鐘萬仇道:“我又不是請他們來助拳,跟段正明作對造反。湊巧他們都在左近,我就邀了來參與其盛,好讓大家作個見證,段正淳的親生兒子和親生女兒同處一室,淫穢亂倫。今日來的賓客之中,還有少林寺的慧禪和尚、大覺寺的迦葉禪師、黑白劍史安,這些人都是中原豪杰。明兒一早,咱們去將石屋之門打開,讓大家開開眼界,瞧瞧一陽指段家傳人的德性,那不是有趣得緊么?這還不名揚江湖么?”說著哈哈大笑,極是得意。

鐘夫人哼的一聲,道:“卑鄙,卑鄙!無恥,無恥!”鐘萬仇道:“你罵誰卑鄙無恥了?”鐘夫人道:“誰干卑鄙無恥之事,誰就是卑鄙無恥,用不著我來罵?!辩娙f仇道:“是啊,段正淳這惡徒自逞風流,多造冤孽,到頭來自己的親生兒女相戀成奸,當真是卑鄙無恥之極了?!辩姺蛉死湫α藘陕?,并不回答。鐘萬仇道:“你為何冷笑?卑鄙無恥四個字,罵的不是段正淳么?”鐘夫人道:“自己斗不過段家的人,一生在谷中隱居不出。假裝已死,那也罷了,所謂知恥近乎勇,這還算是個人。你……你去擺布他的兒子女兒,天下英雄恥笑的,只怕不是他,而是你!”

鐘萬仇跳了起來,怒道:“你……你罵我卑鄙無恥?”鐘夫人流下淚來,哽咽道:“想不到我嫁的丈夫,是……是這么一號人物?!辩娙f仇原本是愛極他這位夫人,所以憎恨段正淳,他正是由妒生恨而起,一見妻子流淚,不由得慌了手腳,道:“好!好!你愛罵我,就罵個痛快吧!”在室中大踱步走來走去,想說幾句向妻子陪罪的言語,一時卻想不出如何措詞,一瞥眼,看見后房藥室中瓶罐零亂,便道:“哼,靈兒這孩子也真胡鬧,小小年紀,居然來問我‘陰陽和合散’什么的,不知她從何處聽來,又到這里來亂攪一起?!闭f著走到藥架邊去整理藥瓶,一足踏在那一塊切割下來的方板之上。華赫艮忙使勁托住,防他發覺。

鐘夫人道:“靈兒呢?她到哪里去了?這幾天谷中壞人甚多,要靈兒千萬不要胡亂行走。我瞧云中鶴這家伙一對賊眼,常常骨溜溜的向靈兒打量,你可得小心些?!辩娙f仇笑道:“我只小心你一個人,似你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兒,哪一個不想打你的主意?”鐘夫人啐了一口,大聲叫道:“靈兒,靈兒!”一名丫環走了過來,道:“小姐剛才還來過的?!辩姺蛉它c了點頭,道:“你去請小姐來,我有話說?!?/p>

鐘靈在地板之下,對父母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,苦于無法叫嚷,心下極是惶急。

鐘萬仇道:“你歇一會兒,我出去陪客?!辩姺蛉死淅涞牡溃骸澳阃馓柋緛斫凶鳌娙司蜌ⅰ?,怎么年紀一老,便‘見人就怕’起來?”這幾日來,鐘萬仇動輒得咎,不論說什么話,總是給妻子沒頭沒腦的譏笑一番,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別重逢之后,回思舊情,心緒不佳,他心下雖是恚怒,卻也不敢反唇相譏,只得嘻嘻一笑,往大廳而去。

且說保定帝下旨免了鹽稅,大理國中萬民感恩。要知云南產鹽不多,通國產鹽者只有白井、黑井、云龍井等九井,每年須向蜀中買鹽,鹽稅甚重,邊遠貧民,一年中往往有數月淡食。保定帝知道鹽稅一免,黃眉僧定要設法去救段譽,以報此德,他素來佩服黃眉僧的機智武功,又知他六名弟子也是內功深厚,師徒七人齊出,定能成功。哪知等了一日一夜,竟然全無消息,待要命巴天石去探聽動靜,不料連巴天石以及華司徒、范司馬三人都不見了。保定帝知道這事情不對,心想:“莫非延慶太子當真如此厲害,黃眉師兄師徒七人,連我朝中三公,盡數失陷在萬劫谷中?”當即宣召太弟段正淳、善闡侯高升泰、以及凌千里等漁樵耕讀四隱,連同鎮南王妃舒白鳳,再往萬劫谷而去。舒白鳳愛子心切,求保定帝帶同御林軍,索性一舉將萬劫谷掃平。保定帝道:“非到最后關頭,咱們總是按照江湖規矩行事。段氏數百年來的祖訓,不可自我手中墜毀?!?/p>

一行人來到萬劫谷谷口,只見云中鶴笑吟吟的迎了上來,深深一揖,說道:“鐘谷主料到大駕今日定又蒞臨,吩咐在下在此相候。若是閣下帶得有鐵甲軍馬,咱們便逃之夭夭,一走了之。要是按江湖規矩,以武會友,那便請進大廳奉茶?!北6ǖ垡妼Ψ绞宙偠?,顯是有恃無恐的模樣,不像前日一上來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戰一場,反而更為心驚,當下還了一揖,說道:“如此甚好?!痹浦喧Q當先領路,一行人來到大廳之中。保定帝一進大廳,但見滿廳中濟濟一堂,坐滿了江湖豪杰,心下又是暗暗戒備。云中鶴大聲道:“天南段家掌門人段老師到?!彼徽f“大理國皇帝陛下”,卻以武林中名號相稱,點明一切要以江湖規矩行事了。段正明別說是一國之尊,單以他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而論,那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師,群雄一聽,都立刻站起。只有南海鱷神卻仍是大剌剌的坐著,說道:“我道是誰,原來是皇帝老兒,你好???”鐘萬仇搶上數步,說道:“鐘萬仇未克遠迎,還請恕罪?!北6ǖ鄣溃骸昂谜f,好說!”

當下各人分賓主就坐。既是一切按江湖規矩行事,段正淳夫婦和高升泰就不守君臣之禮,便坐在保定帝下首,凌千里等四人卻站在保定帝身后。谷中侍仆獻上茶來,保定帝見黃眉僧師徒和巴天石等不在廳上,心下盤算如何出言相詢。只聽鐘萬仇道:“段掌門再次屈駕,在下極感榮寵。難得許多位好朋友同時在此,我給段掌門引見引見?!庇谑钦f了左子穆、馬五德、慧禪和尚諸人的名頭。保定帝大半不曾見過,卻也均聞其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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