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十六章  兩代孽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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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 兩代孽緣

段正淳側頭避開了那一掌,嗤的一聲,已將舒白鳳的衣袖拉下了半截。舒白鳳轉過頭來,怒道:“你真要動武么?”段正淳道:“白鳳,你……”舒白鳳雙足一登,輕飄飄的躍到了對面屋上,跟著幾個起伏,已在十余丈外。遠遠聽得凌千里的聲音喝道:“是誰?”舒白鳳道:“是我?!绷枨Ю锏溃骸鞍?,是王妃……”此后再無聲息,眼見她是去得遠了。

段正淳悄立半晌,嘆了口氣,回入暖閣,卻見木婉清臉色慘白,卻并不逃走。段正淳走近身去,雙手抓住她的手臂,喀的一聲,接上了她的關節。木婉清心想:“我用箭射他妻子,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?”卻見段正淳頹然坐入椅中,慢慢斟了一杯酒,咕的一聲,便喝干了,雙眼望著舒白鳳躍出去的窗子,呆呆出神,過了半晌,又慢慢斟了一杯酒,咕的一下又喝干。似這么自斟自飲,連喝了十二三杯,一壺干了,便從另一壺里斟酒,斟得極慢,但飲得極快。木婉清越來越不耐煩,叫道:“你要想什么古怪慘毒的法子整治我,快快下手!”

段正淳抬起頭來,目不轉瞬的向她凝視,隔了良久,說道:“真像,真像!我早該便瞧了出來,這般的模樣,這般的脾氣……”木婉清聽得沒頭沒腦,問道:“你說什么?胡說八道?!倍握静⒉淮鹪?,忽地站起身來,左掌向后斜劈,颼的一聲輕響,身后一枝紅燭隨掌風而滅,跟著右掌又向后斜劈,又是一枝紅燭陡然熄滅,如此連出五掌,劈熄了五枝紅燭,眼睛始終向著前面,出掌卻如行云流水,瀟灑之極。木婉清驚道:“這……這是‘五羅輕煙掌’,你怎么也會?”段正淳苦笑道:“你師父教過你么?”木婉清道:“我師父說我功力不夠,還不能學。再說,師父說這套掌法她決不傳人,日后要帶入棺材之中?!倍握镜溃骸班?,她說過決不傳人,日后要帶入土中?”木婉清道:“是??!不過師父當我不在面前之時,常常習練,我暗中卻瞧得多了?!倍握镜溃骸八氉猿3J惯@掌法?”木婉清點頭道:“是。師父每次練了這套掌法,便要發脾氣罵我。你……你怎么也會?鎮南王,似乎你使得比我師父還好?!?/p>

段正淳嘆了口氣,道:“這‘五羅輕煙掌’,是我教你師父的?!蹦就袂宄粤艘惑@,可是又不得不信,她見師父掌劈紅燭之時,往往一掌不熄,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,決不如段正淳這般隨心所欲,揮灑自如,結結巴巴的道:“那么你是我師父的師父,是……是我的太師父么?”段正淳搖頭道:“不是!”以手支頤,輕輕自言自語:“她每練一次,便要發一次脾氣,她說這掌法決不傳人,要帶入棺材之中……”木婉清又問:“那么你……”段正淳搖搖手,叫她不要多問,隔了一會,忽然問道:“你今年十八歲,是九月間的生日,是不是?”木婉清跳起身來,奇道:“我的事你什么都知道,你到底是我師父什么人?”

段正淳臉上滿是痛苦之色,嘶啞著聲音道:“我……我對不起你師父。婉兒,你……”木婉清道:“為什么?我瞧你這個人挺和氣,挺好的啊?!倍握镜溃骸澳銕煾傅拿?,她沒跟你說么?”木婉清道:“我師父說她叫作‘無名客’,到底姓什么,叫什么,我便不知道了?!倍握镜溃骸斑@許多年來,你師父怎生過日子?你們住在哪里?”木婉清道:“我和師父住在一座高山的背后,誰也不見,我從小便是這樣?!倍握镜溃骸澳愕牡锸钦l?你師父沒跟你說過么?”木婉清道:“我師父說,我是個被爹娘遺棄了的孤兒,我師父將我從路邊撿回來養大的?!倍握镜溃骸澳愫弈愕锊缓??”木婉清側著頭,輕輕咬著左手的小指頭兒。段正淳見著這等情景,不禁心中一酸。

木婉清見他兩滴清淚從臉頰上流了下來,不由得大是奇怪,問道:“你為什么哭了?”段正淳背轉臉去,擦干了淚水,強笑道:“我哪里哭了?多喝幾杯,酒氣上涌?!蹦就袂宀恍?,道:“我明明見到你哭。女人才哭,男人也會哭么?我從來沒見男人哭過,除非是小孩兒?!倍握疽娝幻魇朗?,心中更是難過,說道:“婉兒,日后我要好好待你,方能補我一些過失。你有什么心愿,說給我聽,我一定盡力給你辦到?!蹦就袂寮涠畏蛉撕?,正自十分擔憂,聽段正淳這般說,喜道:“我用箭射你夫人,你不怪我么?”段正淳道:“正如你說,‘師恩深重,師命難違’,上代的事,不與你相干。我自是不怪你。只是你以后卻不可再對我夫人無禮?!蹦就袂宓溃骸叭蘸髱煾竼柶饋?,那怎么辦?”段正淳道:“你帶我去見你師父,我親自跟她說?!蹦就袂迮氖值溃骸昂?,好!”隨即皺眉道:“我師父常說,天下男子都是負心薄幸之徒,她是從來不見男子的?!倍握灸樕祥W過一絲奇異神色,問道:“你師父從來不見男子?”木婉清道:“是啊,師父買米買鹽,都叫李亞婆去買。有一次李亞婆病了,叫他兒子代買,師父很是生氣,叫他遠遠放在門外,不許他提進屋來?!倍握緡@道:“紅棉,紅棉,你又何必如此自苦?”

木婉清道:“你又說‘紅棉’了,到底‘紅棉’是誰?”段正淳微一躊躇,說道:“這件事不能永遠瞞你,你師父的真名字,叫作秦紅棉,她外號叫作修羅刀?!蹦就袂妩c頭道:“嗯,怪不得你夫人一見我發射短箭的手法,便狠狠的問我,修羅刀秦紅棉是我什么人。那時我可真的不知道,倒不是有意撒謊。嘿,原來我師父叫作秦紅棉,這名字挺美啊,不知她干么不跟我說?!倍握镜溃骸拔疫m才弄痛了你手臂,這時候還痛么?”木婉清見他神色溫和慈祥,微笑道:“好得多了。咱們去瞧瞧他,好不好?我怕箭上的毒性一時去不凈?!倍握镜溃骸昂?!”站起身來,又道:“你有什么心愿,說給我聽吧!”木婉清突然間滿臉紅暈,臉色頗為忸怩,低下了頭道:“只怕……只怕我射過你夫人,她……她惱了我?!倍握镜溃骸霸蹅兟笏?,或許她將來便不惱了?!蹦就袂宓溃骸拔冶緛硎遣磺笕说?,不過為了段郎,求求她也不打緊?!彼蝗还钠鹆擞職?,道:“鎮南王,我說了我的心愿,你真的……真的一定給我辦到么?”段正淳道:“但教我力之所及,一定要教你心愿得償?!蹦就袂宓溃骸澳阏f過的話,可不許賴?!倍握灸槵F微笑,走到她的身邊,伸手輕輕撫摸她頭發,眼光中愛憐橫溢,道:“我自然不賴?!蹦就袂宓溃骸拔液退幕槭?,你要給咱們作主,不許他負心薄幸?!闭f了這幾句話,臉上神采煥發。

段正淳的臉色卻越來越青,慢慢退開,坐倒在椅中,良久良久,一言不發。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對,道:“你……你不答應么?”段正淳喉音澀滯,語氣卻極是肯定,說道:“你決計不能嫁給譽兒?!蹦就袂逍闹斜?,顫聲道:“為什么?他……親口答應了我的?!倍握局坏溃骸霸┠?,冤孽!”木婉清道:“他不要我,我……我便殺了他,然后自殺。我……我在師父面前立過誓的?!倍握揪従彄u頭道:“不能!”木婉清道:“我去問他,為什么不能?”段正淳道:“譽兒也是不知道的?!彼娔就袂宓纳裆嗫?,便如是十八年前秦紅棉陡聞噩耗時一般,再也無法忍耐,沖口說道:“你不能和譽兒成婚,也不能殺他?!蹦就袂宓溃骸盀槭裁窗??”段正淳道:“因為……因為……因為段譽是你的親哥哥!”

木婉清一對眼睛睜得大大地,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,顫聲道:“什……什么?你說段郎是我哥哥?”段正淳道:“婉兒,你知道你師父是你什么人?她是你親生的母親。我……我是你的父親?!蹦就袂迥樕嫌质求@恐,又是憤怒,再無半分血色,道:“我不信,我不信!”

突然間窗外幽幽一聲長嘆,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:“婉兒,咱們回家去吧!”木婉清驀地回過身來,叫道:“師父!”那窗子呀的一聲開了,窗外站著一個中年女子,尖尖的臉蛋,雙眉修長,相貌甚美,只是眼光中帶著三分倔強,三分兇狠。段正淳見到昔日的情人修羅刀秦紅棉突然現身,又是驚詫,又是喜歡,叫道:“紅棉,紅棉,這幾年來,我……我想得你好苦?!鼻丶t棉道:“婉兒出來!這等負心薄幸之人的家里,片刻也停留不得?!?/p>

木婉清見了師父和段正淳的神情,心底更是涼了,道:“師父,他……他騙我,說你是我媽媽,說他是我……是我爸爸?!鼻丶t棉道:“你媽早已死了。你爸爸也死了?!倍握緭尩酱翱?,柔聲道:“紅棉,你進來,讓我多瞧你一會兒。你從此別走了,咱倆永遠廝守在一塊?!鼻丶t棉的眼光突然明亮,道:“你說咱倆永遠廝守在一塊,此話當真?”段正淳道:“當真!紅棉,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念你?!鼻丶t棉道:“你舍得舒白鳳么?”段正淳躊躇不答,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。秦紅棉道:“你若是可憐咱倆這女兒,那你跟我就走,永遠不許再想起舒白鳳,永遠不許再回來?!蹦就袂宓男牟蛔〉南蛳鲁?,向下沉,雙眼淚水盈眶,望出來師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。她知道眼前這兩人確是自己的親生父母,這幾日來情深愛重、魂牽夢縈的段郎,乃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,什么鴛鴦比翼、白頭偕老,霎時間化為云煙。

只聽段正淳道:“我是大理國鎮南王,總攬文武機要,一天也走不開……”秦紅棉厲聲道:“十八年前你這么說,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仍是這么說。段正淳啊段正淳,你這負心薄幸的漢子,我……我好恨你……”突然間東邊屋頂上啪啪啪三聲擊掌,西邊屋頂也有人擊掌相應。跟著高升泰和凌千里的聲音同時叫了起來:“有刺客!眾兄弟各守本位,不得妄動?!鼻丶t棉喝道:“婉兒,你還不出來?”木婉清應道:“是!”飛身躍進出窗外,撲在這慈母兼為恩師的懷中。段正淳道:“紅棉,你真的就此舍我而去嗎?”放眼放去,四處屋角上都伏滿了人。要知他這鎮南王府廣延賓客,收羅了四方不少武功高強之士,由善闡侯高升泰及漁樵耕讀四人接待統率,一旦有警,自是人人奮起。

秦紅棉語音突轉柔和,道:“淳哥,你做了幾十年王爺,也該夠了。你隨我去,從此,我對你百依百順,決不罵你半句,打你半下。這樣可愛的女兒,難道你不疼惜么?”段正淳心中一動,沖口而出,道:“好,我隨你去?!鼻丶t棉大喜,伸出右手,等他來握。忽然背后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的道:“姊姊,你……你又上他當了。他哄得你幾天,還不是又回來做他的王爺?!倍握诵念^一震,道:“阿寶,是你!你也來了?!蹦就袂逡粋阮^,只見說話的女子一身綠色綢衫,竟是萬劫谷中的鐘夫人。她身后站著三人,一是葉二娘,另一是云中鶴,第三個卻是去而復來的南海鱷神。更令她大吃一驚的,赫然卻是段譽。木婉清叫道:“段郎,你怎么啦?”

段譽在床上養傷,迷迷糊糊中被南海鱷神跳進房來抱了出去,一驚之下,神智反而清醒,卻在暖閣窗外聽到了父親與木婉清、秦紅棉三人的說話,雖是沒聽得全,卻也揣摸了個十之八九。

段譽聽木婉清仍是叫自己為“段郎”,心中一酸,說道:“妹子,以后咱兄妹倆相親相愛,也是一樣?!蹦就袂迮溃骸安?,不是一樣。你是第一個見了我臉的男人?!钡氲阶约汉退嵌握舅?,兄妹終究不能成親,倘是世間有人阻撓她的婚事,盡可一箭射殺,現下攔在這中間的,卻是冥冥中的天意,任你多高的武功,多大的權勢,都是不可挽回,霎時之間但覺萬念俱灰,雙足一頓,向西縱去。秦紅棉急叫:“婉兒,你到哪里去?”木婉清連師父也不睬了,說道:“你害了我,我不理你?!北嫉酶友杆?。王府中一名衛士雙手一攔,喝問:“是誰?”木婉清一箭射出,正中那衛士咽喉,倒栽下屋。她腳下絲毫不停,一個俏生生的身影沒入了黑暗之中。

段正淳見兒子被南海鱷神劫走,顧不得女兒到了何處,一指便向南海鱷神點去。葉二娘揮掌上拂,切他腕脈,段正淳反手一勾,葉二娘咯咯嬌笑,中指向他手背上彈去。剎那之間,兩人交了三招,段正淳心頭暗驚:“這婆娘恁地了得?!鼻丶t棉伸出一掌,按住段譽頭頂,叫道:“你兒子的性命,要不要了?”段正淳一驚住手,知道秦紅棉生性怪僻,對自己的元配夫人舒白鳳又是恨之入骨,說不定掌力一吐,便傷了段譽的性命,急道:“紅棉,我孩兒中了你女兒的毒箭,受傷不輕?!鼻丶t棉道:“他已服解藥,死不了,我暫且帶去。瞧你是愿做王爺呢,還是要兒子?!蹦虾w{神哈哈大笑,說道:“這小子終究是非拜我為師不可?!倍握镜溃骸凹t棉,我什么都答應,你……你放了我孩兒?!?/p>

秦紅棉對段正淳的情意,并不因隔得十八年而淡了,聽他說得如此情急,心中一軟,道:“你真的……真的什么都答應?”段正淳道:“是,是!”鐘夫人插口道:“姊姊,這個負心漢子的話,你又相信得的?岳三先生,咱們走吧!”南海鱷神縱起身來,抱著段譽在半空中一個轉身,已落在對面的屋上,跟著砰砰兩聲,葉二娘和云中鶴分別將兩名王府衛士擊下地去。鐘夫人道:“段正淳,咱們今晚是不是要打上一架?”

段正淳雖知集王府中的人力,未必不能截下這些人來,但兒子落入了對方手中,投鼠忌器,難以憑武力決勝,何況對面這兩個女子均與自己關系大不尋常,柔聲道:“阿寶,你……你也來和我為難么?”鐘夫人道:“我是鐘萬仇的妻子,你胡說八道的亂叫什么?”段正淳道:“阿寶,這些日子來,我常常在想念你?!辩姺蛉搜劭粢患t,道:“那日我見了段公子,便知是你的孩兒……”聲音也柔和起來。秦紅棉叫道:“師妹,你又也要上他當嗎?”鐘夫人挽了秦紅棉的手,叫道:“好,咱們走?!被仡^道:“你提了舒白鳳那賤人的首級,一步一步拜上萬劫谷來,咱們或許便還了你的孩兒?!倍握镜溃骸叭f劫谷!”只見南海鱷神抱著段譽,越奔越遠。高升泰和凌千里等,四面攻擊攔截。段正淳嘆了口氣,叫道:“高賢弟,放他們去吧?!备呱┑溃骸靶⊥鯛敗倍握镜溃骸奥傧敕ㄗ??!?/p>

他一面說,一面飛身縱到高升泰身前,叫道:“刺客已退,各人各歸原位?!蓖蝗簧硇我换?,欺到鐘夫人身旁,柔聲道:“阿寶,你這幾年可好?”鐘夫人道:“有什么不好?”段正淳反手一指,無聲無息,已點中了她胸口的“膻中”大穴。鐘夫人猝不及防,身子便即軟倒。段正淳伸左手攬住了她,假作驚慌,道:“阿寶,你怎……怎么啦?”秦紅棉不虞有詐,奔了過來,問道:“師妹,什么事?”段正淳“一陽指”的指風射出,已中她的“肩貞穴”。

秦紅棉和鐘夫人要穴被點,被段正淳一手一個的摟住,不約而同的向他恨恨的瞪了一眼,心中均想:“又上了他的當。我怎地如此胡涂?這一生中上過他如此大當,事到臨頭,又是不知提防?!倍握菊f道:“高賢弟,你內傷未愈,快些回房休息。千里,你率領人眾,四下守衛?!备呱┖土枨Ю锕泶饝?。段正淳挾著二人,回入暖閣之中,命廚子及侍婢重開筵席,再整杯盤。

待眾人退下,段正淳點了兩人腿上要穴,使她們無法走動,然后拍開兩人之前的要穴。秦紅棉大叫:“段正淳,到今日你還來欺侮我姊妹倆?!倍握巨D過身來,向兩人一揖到地,說道:“多多得罪,我在這里先行陪禮了?!鼻丶t棉怒道:“誰要你陪禮?快些放開我們?!倍握镜溃骸霸廴耸嗄瓴灰娒媪?,難得今日重會,正有千言萬語要說。紅棉,你還是這么急性子。阿寶,你越長越秀氣啦,怎么一點也不老?”鐘夫人尚未答話,秦紅棉怒道:“你快放我走。阿寶越長越秀氣,我便越長越丑怪,你瞧著我這丑老太婆有什么好?”段正淳嘆道:“紅棉,你倒照照鏡子看,倘若你是丑老太婆,那些寫文章的人形容一個絕世美人之時,都要說;‘沉魚落雁之容,丑老太婆之貌’了?!?/p>

秦紅棉忍不住嗤的一笑,正要頓足,沒想到腿足麻痹,半點也動彈不得,嗔道:“這當兒誰來跟你說笑?嘻皮笑臉的猢猻兒,像什么王爺?”燭光之下,段正淳見到她輕顰薄怒的神情,回憶昔日定情之夕,不由得怦然心動,走上前去在她左頰上香了一下。秦紅棉上身卻能動彈,左手啪的一聲,清脆響亮的給他一記耳光。段正淳若要閃避擋架,原非難事,卻故意挨了她這一掌,在她耳邊低聲道:“修羅刀下死,做鬼也風流!”

秦紅棉全身一顫,淚水撲筱筱而下,放聲大哭,哽咽道:“你……你又來說這些話?!痹瓉懋斈昵丶t棉以一對修羅刀縱橫江湖,外號便叫作“修羅刀”,失身給段正淳之時,便是給他親了一下面頰,打了他一記耳光,段正淳當年所說的,正是那兩句話。十八年來,這“修羅刀下死,做鬼也風流”十個字,在她心頭耳邊,不知縈回了幾千幾萬遍。此刻陡然間聽得段正淳口中說了出來,當真是心酸甜蜜,百感俱至。

鐘夫人低聲道:“師姊,此人就會甜言蜜語,討人歡喜,你別再信他的話?!鼻丶t棉道:“不錯,不錯!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話?!边@句話卻是對著段正淳說的。段正淳走到鐘夫人身邊,笑道:“阿寶,我也香香你的臉,許不許?”鐘夫人莊嚴道:“我是有夫之婦,決不能壞了我丈夫的名聲。你只要碰我一下,我立時咬斷舌頭,死在你的面前?!?/p>

段正淳見她說得斬釘截鐵,倒也不敢褻瀆,問道:“阿寶,你嫁了怎樣的一個丈夫???”鐘夫人道:“我丈夫樣子丑陋,脾氣古怪,武功不如你,人品不如你,更沒你的富貴榮華??墒撬恍囊灰獾拇?,我也一心一意的待他。我若有半分對不起他,教我天誅地滅,萬劫不得超生?!倍握静挥傻妹C然起敬,不敢再提舊日的情意,說道:“你們擄了我孩兒去,卻是為何?阿寶,你那萬劫谷,是在哪里?”

窗外忽然一個澀啞的嗓子說道:“別跟他說!”段正淳吃了一驚,心想:“外邊有凌千里等一干人把守,怎地有人悄沒聲的欺了過來?”鐘夫人臉色一沉,道:“你傷沒好,也來干什么?”跟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:“鐘先生,請進吧!”段正淳更是一驚,不由得面紅過耳。

暖閣的帷子掀起,瑤端仙子走了進來,后面跟著一個極丑的漢子,好長的一張馬臉……

進來的正是萬劫谷谷主鐘萬仇。鐘夫人見丈夫突然到此,且是與段夫人舒白鳳偕來,更是倍增詫異。原來秦紅棉記掛愛女,來到萬劫谷師妹處尋覓,查知情由,便與鐘夫人一齊出來探訪,途中遇到葉二娘、南海鱷神和云中鶴“三惡”。秦紅棉與葉二娘有舊,師門頗有淵源,雖然向不來往,但一聽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鎮南王府之中,當即偕同前來。鐘萬仇對這個妻子愛逾性命,醋性又是奇重,自她走后,坐立不安,心緒難寧,當下顧不得創傷未愈,自己又是假裝已死而在深谷中隱居,半夜中跟蹤妻子而來。在鎮南王府之外,遇到舒白鳳忿忿而出,兩人一言不合,便即動起手來。正斗到酣處,只見一個黑衣人影從身旁掠過,掩面嗚咽,卻是香藥叉木婉清。兩人齊聲招呼,木婉清不理而去。鐘萬仇說道:“我去尋老婆要緊,沒功夫跟你纏斗?!笔姘坐P道:“你到哪里去尋老婆?”鐘萬仇道:“到段正淳那狗賊家中。我老婆一見段正淳,大事不妙?!笔姘坐P問道:“為何大事不妙?”鐘萬仇道:“段正淳花言巧語,是個誘騙女子的小白臉,老子非殺了他不可?!?/p>

舒白鳳心想:“正淳四十多歲年紀,胡子一把,還是什么‘小白臉’了?但他風流習性不改,這馬臉漢子的話倒是不可不防?!币粏査驄D的姓名來歷,知道鐘夫人便是丈夫昔日的情人之一,心下更是嘀咕,當即陪同鐘萬仇來到王府。那鎮南王府四下里雖是守衛森嚴,但眾衛士見是王妃,誰敢阻攔?是以兩人欺到暖閣之下,無人出聲示警。段正淳對秦紅棉、鐘夫人師姊妹倆這番嬉皮笑臉,窗外兩人一一聽入耳中,只惱得舒白鳳沒的氣炸了胸膛,鐘萬仇聽妻子以禮自防,卻是大喜過望。

鐘萬仇奔到妻子身旁,又是疼惜,又是高興,繞著她轉來轉去,只說:“他若敢欺侮你,我跟他拚命?!边^得好半晌,才想到妻子穴道被服點,轉頭向段正淳道:“快,快解開我老婆的穴道?!倍握镜溃骸拔覂鹤颖荒銈儞锶?,你回去放還我兒子,我自然解救尊夫人?!辩娙f仇伸手在妻子腰間肋下,又捏又拍,雖然他內功甚強,但段家“一陽指”手法天下獨一無二,旁人無所措手,只累得他滿額青筋暴起,鐘夫人被他拍捏得又痛又癢,腿上穴道卻未解開半分。鐘夫人嗔道:“傻瓜,別獻丑啦!”鐘萬仇訕訕的住手,一口氣無處可出,大聲喝道:“段正淳,跟我斗他*的三百回合!”磨拳擦掌,便要上前廝拚。

鐘夫人冷冷的道:“段王爺,公子為南海鱷神等人擄去,拙夫要他們放,他們未必肯放。我和師姊回去,俟機解救,或有指望。至少,也不讓他們難為了公子?!倍握緭u頭道:“我信不過。鐘先生,你請回吧,領了我孩兒來,換你夫人回去?!辩娙f仇大怒,厲聲道:“你這鎮南王府是荒淫無恥之地,我老婆留在這兒,危險萬分?!倍握灸樕弦患t,喝道:“你再口出無禮之言,莫怪我姓段的不客氣了?!笔姘坐P進屋之后,一直一言不發,這時突然插口道:“你要留這兩個女子在此,端的是何用意?是為譽兒呢,還是為你自己?”

段正淳嘆了口氣道:“連你也不信我!”反手一指,點在秦紅棉腰間,解開了她穴道,走上一步,伸指待要往鐘夫人腰間點去,鐘萬仇閃身攔在妻子之前,雙手急搖,說道:“你這人鬼鬼祟祟,最會占女人家的便宜。我老婆的身子,你碰也碰不得?!倍握究嘈Φ溃骸靶⊥踹@點穴功夫雖是粗淺,旁人卻也解救不得。時候一久,只怕尊夫人一雙腿會有殘疾?!辩娙f仇怒道:“我好端端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,若是變了跛子,我把你的賊兒子碎尸萬段?!倍握拘Φ溃骸澳阋姨孀鸱蛉私庋?,卻不許我碰她身子,到底要我怎地?”鐘萬仇無言可答,忽地勃然大怒,喝道:“誰叫你當初點了她的穴道?啊喲!不好!你點我老婆穴道之時,她身子已給你碰過了。我要在你老身上也點上一指?!辩姺蛉税琢怂谎?,道:“又來胡說八道了,也不怕人家笑話?”鐘萬仇道:“什么好笑話的?我就是不能吃虧?!闭[得不可開交,突然門帷掀起,緩步走進一人,身穿黃緞長袍,三綹長須,眉清目秀,正是大理國皇帝保定帝段正明。段正淳叫道:“皇兄!”保定帝點了點頭,身子微側,憑空一指往鐘夫人胸腹之間點去,隱隱似有一道白線,便如嚴冬之時口中呵出的熱氣一般,激射而出。鐘夫人只覺丹田上部一熱,兩道暖流通向雙腿,登時血脈暢通,身不由主的站起身來。

鐘萬仇見他露了這手“隔空解穴”的神技,滿臉驚異之色,張大了口,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實不信世間居然真有這等不可思議的能耐。

段正淳道:“皇兄,譽兒給他們擄了去啦?!北6ǖ埸c點頭,道:“善闡侯已跟我說了。淳弟,咱段氏子孫既落入人手,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,咱們不能扣人為質?!倍握灸樕弦患t,應道:“是!”保定帝這幾句話說得光明磊落,極具身份,言下之意是說:“你扣人為質,意圖交換,豈非自墜大理段氏的名聲?咱們堂堂皇室子弟,怎能與幾個草莽女子相提并論?”他頓了一頓,向鐘萬仇道:“三位請便吧。三日之內,段家自有人到萬劫谷來要人?!辩娙f仇道:“我萬劫谷極為隱秘,未必你找得到,要不要我跟你說說路程方向?”他是盼望保定帝出口相詢,但如對方問及,自己卻偏又不說。哪知保定帝竟不理會,衣袖一揮,說道:“送客!”

鐘萬仇的外號叫作“見人就殺”,性子固是暴躁異常,隱居以前在武林中更有極大的聲名,尋常江湖豪客一聽到他的蹤跡到了百里之內,便即坐立不安,魂不守舍,是以神農幫幫助司空玄一想到鐘靈是他女兒,便即懼怕異常??墒窃谶@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,這個不可一世的大魔頭竟是暗暗震懾,不由得手足無措起來,一聽他說“送客”,便道:“好,咱們走!老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之人。世上姓段的,可沒一個好人!”挽了妻子的手,怒氣沖沖的大踏步出房。鐘夫人扯一扯秦紅棉的衣袖,道:“姊姊,咱們走吧?!鼻丶t棉向段正淳望了一眼,見他木然不語,心中酸苦,眼圈兒登時通紅,狠狠的向舒白鳳一瞪,低頭而出。三人一出房便即縱躍上屋。善闡侯高升泰站在屋檐角上微微躬身,道:“送客!”鐘萬仇在屋頂上吐了一口唾沫,忿然道:“假惺惺,裝模作樣,沒一個好人!”一提氣,飛身一間屋一間屋的躍去,眼見鎮南王府已然走盡,將到圍墻,他提氣一躍,左足跨向墻頭。突然之間,眼前多了一個人,他本擬落足之處的墻頭上竟然站得有人,寬袍緩帶,正是送客的高升泰。此人本在鐘萬仇身后,不知如何,居然神不知、鬼不覺的搶在鐘萬仇之前,而且看準了他的落足點,搶先占住,拿捏之準,實是妙到了顛毫。鐘萬仇人在半空,退后固是不能,轉向亦已不得,喝道:“讓開!”雙掌齊出,向高升泰擊了過去。他心想這雙掌之力足可開碑裂石,對方若是硬接,定須將他震下墻頭,就算對方和自己功力相若,也可借他之力,轉向站在他身旁墻上。眼見雙掌便要擊到對方胸口,只見高升泰身子突向后仰,凌空使個“鐵板橋”,雙足仍是牢牢釘在墻上,全身如一條飛橋相似,讓開了鐘萬仇雙掌之一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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