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射雕英雄傳新修版

第四十回 華山論劍

糾錯建議

郵箱:

提交

正在拼命加載..

第四十回 華山論劍

歐陽鋒冷冷地道:“早到早比,遲到遲比。老叫化,你今日跟我是比武決勝呢,還是性命相拚?”洪七公道:“既賭勝負,亦決死生,你下手不必容情?!睔W陽鋒道:“好!”他左手本來放在背后,突然甩將出來,手里握著蛇杖,將杖尾在山石上重重一頓,道:“就在這兒呢,還是換個寬敞的所在?”

洪七公尚未回答,黃蓉接口道:“華山比武不好,還是到船里去比?!焙槠吖徽?,問道:“什么?”黃蓉道:“好讓歐陽先生再來一次恩將仇報、背后襲擊??!”洪七公哈哈大笑,道:“上一次當,學一次乖,你別指望老叫化再能饒你?!?p>

歐陽鋒聽黃蓉出口譏嘲,絲毫不動聲色,雙腿微曲,杖交右手,左掌緩緩運起蛤蟆功的勁力。

黃蓉將打狗棒交給洪七公,說道:“師父,打狗棒加九陰神功,跟這老奸賊動手,不必講什么仁義道德?!焙槠吖南耄骸皢螒{我原來武功,要勝他原極不易,待會尚要與黃老邪比武,倘跟老毒物斗了個筋疲力盡,就不能敵黃老邪了?!秉c了點頭,接過打狗棒,左一招“打草驚蛇”,右一招“撥草尋蛇”,分攻兩側。

歐陽鋒與他對敵數次,從未見他使過打狗棒法,當日在大?;鸫行悦嗖?,情勢緊迫,洪七公也一直未用。歐陽鋒曾見黃蓉使這棒法時招數精奇,早就不敢小視了,這時見洪七公兩招打出,棒夾風聲,果然非同小可,蛇杖抖處,擋左避右,直攻敵人中宮。他的蛇杖已失落兩次,現下手中所持的是第三次新制,杖上人頭雕得更加詭奇可怖,只是兩條怪蛇馴養未久,臨敵之時卻不如最初那兩條般熟習靈動。

洪七公當日后頸為他怪蛇咬中,又受他狠力掌擊,險些送命,直養了將近兩年方始康復。那是他一生從所未有之大敗,亦是從所未遇之奇險,此仇豈可不報?當下運棒成風,奮力進攻。

兩人首次華山論劍,爭的是榮名與《九陰真經》;第二次在桃花島過招,是為了郭靖與歐陽克爭婚;均是只決勝負,不關生死。第三次海上相斗,生死只隔一線,但洪七公手下尚自容讓;現下第四次惡戰,才真正各出全力,再無半點留情。兩人均知對方年齒雖增,武功卻較前更加狠辣,只要稍有疏神,中了對方一招半式,難免命喪當地。

兩人翻翻滾滾地斗了兩百余招,忽然月亮隱沒,天色轉黑。這是黎明之前的昏黯不明,轉瞬隨即破曉。兩人生怕黑暗中著了對方毒手,各自嚴守門戶,不敢搶攻。

郭靖與黃蓉不禁擔心,踏上數步,若見洪七公有甚差失,立即出手相助。郭靖瞧著二人惡斗,思潮起伏:“這二人是當今難分上下的高手,但一個行俠仗義,一個恃強為惡,可見武功本身并無善惡,端在人之為用。行善則武功愈強愈善,肆惡則愈強愈惡?!钡胶髞硖焐幇?,兩人招式已瞧不清楚,但聞兵刃破空和躥撲呼喝之聲,心中怦怦亂跳,暗想:“師父因運功療傷,耽誤了兩年進修。高手功勁原本差不得分毫,這一進一退,莫要由此而輸在歐陽鋒手里。若真如此,當初實不該三次相饒?!庇窒肫鹎鹛帣C曾解說“信義”兩字,該分大信大義與小信小義,倘全一己的小信小義而虧大節,就算不得是信義了。想到此處,熱血上涌,心道:“雖然師父與他言明單打獨斗,但如他害了師父,從此橫行天下,不知有多少好人要傷在他的手里。我從前不明‘信義’二字的真意,以致做了不少糊涂事出來?!毙囊庖褯Q,雙掌一錯,就要上前相助。

忽聽黃蓉叫道:“歐陽鋒,我靖哥哥和你擊掌相約,饒你三次不死,哪知你仍然恃強欺我。你言而無信,尚不及武林中一個無名小卒,怎有臉來爭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?”

歐陽鋒一生惡行干了不計其數,可是始終極重然諾,說一是一,說二是二,從無反悔,生平也一直以此自負,若非事勢迫切,他決不致違約強逼黃蓉,此時與洪七公斗得正緊,忽聽她提起此事,不禁耳根子發燒,心神大亂,出杖稍偏,險些為打狗棒戳中。

黃蓉又叫道:“你號稱西毒,行事奸詐原也不在話下,可是要一個后生小輩饒你三次不死,已丟盡了臉面,居然還對后輩食言,真叫江湖上好漢笑歪了嘴巴。歐陽鋒啊歐陽鋒,有一件事,普天下當真無人及得上你老人家,那就是不要臉天下第一!”

歐陽鋒大怒,但隨即想到這是黃蓉的詭計,有意引得自己氣惱慚愧,只要內力運轉微有不純,立時便敗在洪七公手下,便給她來個聽而不聞。哪知黃蓉越罵越刁鉆古怪,武林中許多出名的壞事與他本來全無干系,卻都栽在他的名下。給她這么東拉西扯地一陣胡說,似乎普天下就只他一個歹人,世間千千萬萬樁惡事皆是他一人所作所為。倘若單是說他大做陰毒壞事,歐陽鋒本來也不在乎,他原本以“毒”為榮,可是黃蓉數說他做的盡是江湖上諸般下流的下三濫勾當,說見他向靈智上人苦苦哀求,又叫沙通天做“親叔叔”,硬要拜彭連虎為“干爹”,為的是乞求他指環毒針的毒藥秘方,種種肉麻無恥,匪夷所思;說聽得他一再向完顏洪烈自薦,要做他的親兵隊長,得以每晚在趙王府中守夜。至于郭靖在西域如何饒他三次不死,如何從流沙、冰柱和糞坑中放他出來,如何脫了褲子躍下冰峰,屁股上連中三箭,留下老大箭疤,硬要抵賴,不妨脫下褲子在華山絕頂展示,由眾公決,更加上了十倍油鹽醬醋,說得他不堪已極。

初時歐陽鋒尚能忍耐,到后來聽得她有些話實在太過不近情理,忍不住反駁幾句。黃蓉正是要惹他與自己斗口,越加地跟他歪纏胡鬧。這么一來,歐陽鋒拳腳兵刃是在與洪七公惡斗,與黃蓉卻另有一場口舌之爭,說到費心勞神,與黃蓉的斗口似猶在與洪七公角力之上。

又過半晌,歐陽鋒心智漸感不支,心想:“我如再不使出《九陰真經》的功夫來,定難取勝?!彼m未能依照黃蓉所說將全身經脈逆轉,但修習了半年,憑著武學淵深,內功渾厚,竟爾已有小成,當下蛇杖揮動,忽變怪招。洪七公吃了一驚,凝神接戰。

黃蓉叫道:“源思英兒,巴巴西洛著,雪陸文兵?!睔W陽鋒一怔:“這幾句話是什么意思?”他哪知黃蓉全是在信口胡說,卷起舌頭,將一些全無意義的聲音亂喊亂叫,模仿《九陰真經》中的梵文怪語,但叫嚷的語氣卻變化多端,有時似憤怒喝罵,有時似誠懇勸誡,忽爾驚嘆,忽爾歡呼,突然之間,她用追問的語氣連叫數聲,顯是極迫切的質問。歐陽鋒雖欲不理,卻不由自主地道:“你問什么?”

黃蓉以假梵語答了幾句。歐陽鋒茫然不解,竭力往郭靖所寫的“經文”中去追尋,一時之間,腦中各種各樣雜亂無章的聲音、形貌、招數、秘訣,紛至沓來,但覺天旋地轉,竟不知身在何處。洪七公見他杖法中忽然大露破綻,叫聲:“著!”一棒打在他的天靈蓋上。

這一棒是何等勁力,歐陽鋒腦中本已亂成一團,經此重擊,更加七葷八素,不知所云,大叫一聲,倒拖了蛇杖轉身便走。郭靖叫道:“往哪里跑?”縱身趕上,歐陽鋒忽然躍起,在半空連翻三個筋斗,轉瞬間連滾帶爬地轉入崖后,不知去向。

洪七公、郭靖、黃蓉三人相顧愕然,駭極而笑。

洪七公嘆道:“蓉兒,今日打敗老毒物,倒是你的功勞大。只不過咱師徒聯手,以二敵一,未免勝之不武?!秉S蓉笑道:“師父,這功夫不是你教的吧?”洪七公笑道:“你這功夫是天生的。有你爹爹這么鬼精靈的老子,才有你這么鬼精靈的女兒?!?p>

忽聽山后有人叫道:“好啊,他人背后說短長,老叫化,你羞也不羞?”黃蓉大叫:“爹爹!”躍起奔去。

朝暾初上,陽光閃耀下一人青袍素布,緩步而來,正是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。

黃蓉撲上前去,父女倆摟在一起。黃藥師見女兒臉上稚氣大消,已長成一個亭亭少女,與亡妻更為相似,既甚歡喜,又不禁傷感。

洪七公道:“黃老邪,我曾在桃花島上言道:你閨女聰明伶俐,詭計多端,只有別人上她的當,她決不能吃別人的虧,叫你不必擔心。你說,老叫化的話錯了沒有?”

黃藥師微微一笑,拉著女兒的手,走近身去,說道:“恭喜你打跑了老毒物啊。此人一敗,了卻你我一件大心事?!焙槠吖溃骸疤煜掠⑿?,惟使君與叫化啦。我見了你女兒,肚里的蛔蟲就亂鉆亂跳,饞涎水直流。咱們爽爽快快地馬上動手,是你天下第一也好,是我第一也好,我只等吃蓉兒燒的好菜?!?p>

黃蓉笑道:“不,要師父敗了,我才燒菜給你吃?!焙槠吖溃骸芭?,不怕丑,你想挾制我,是不是?”黃藥師道:“老叫化,你受傷之后耽誤了兩年用功,只怕現下已不是我對手。蓉兒,不論誰勝誰敗,你都須燒天下第一的菜肴相請師父?!焙槠吖溃骸笆前?!這才是大宗師說的話,堂堂桃花島島主,哪能像小丫頭這般小氣。咱們也別等正午不正午,來吧!”說著竹棒一擺,就要上前動手。

黃藥師搖頭道:“你適才跟老毒物打了這么久,雖說不上筋疲力盡,卻也大累了一場,黃某豈能撿這個便宜?咱們還是等到正午再比,你好好養力吧?!焙槠吖m知他說得有理,但不耐煩再等,堅要立時比武。黃藥師坐在石上,不去睬他。

黃蓉見兩人爭執難決,說道:“爹爹,師父,我倒有個法兒在此。你倆既可立時比武,爹爹又不占便宜?!焙槠吖c黃藥師齊道:“好啊,什么法兒?”黃蓉道:“你們兩位是多年好友,不論誰勝誰敗,終傷了和氣??墒墙袢杖A山論劍,卻又勢須分出勝敗,是不是?”洪黃二人本就想到此事,這時聽她言語,似乎倒有一個妙法竟可三全其美,既能立時動手,又可不讓黃藥師占便宜,而且還能使兩家不傷和氣,齊問:“你有什么好主意?”

黃蓉道:“是這樣:爹爹先跟靖哥哥過招,瞧在第幾招上打敗了他,然后師父再與靖哥哥過招。若是爹爹用九十九招取勝,而師父用了一百招,那就是爹爹勝了。倘若師父只用九十八招,那就是師父勝了?!焙槠吖Φ溃骸懊顦O,妙極!”黃蓉道:“靖哥哥先和爹爹比,兩人都精力充沛,待與師父再比,兩人都已打過了一場,豈不是公平得緊么?”黃藥師點點頭道:“這法兒不錯。靖兒,來吧,你用不用兵刃?”郭靖道:“不用!”正要上前,黃蓉又道:“且慢,還有一事須得言明。倘若你們兩位前輩在三百招之內都不能打敗靖哥哥,那便如何?”洪七公哈哈大笑,道:“黃老邪,我初時尚羨你生得個好女兒,這般盡心竭力地相助爹爹,咳,哪知女生外向,卻是顛撲不破的至理。她一心要傻小子得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??!”

黃藥師生性怪僻,但憐愛幼女之心卻素來極強,暗道:“我成全了她這番心愿就是?!闭f道:“蓉兒的話也說得是。咱兩個老頭若不能在三百招內擊敗靖兒,還有什么顏面自居天下第一?”轉念又想:“我原可故意相讓,容他擋到三百招,但老叫化卻不肯讓,必能在三百招內敗他。那么我倒并非讓靖兒,卻是讓老叫化了?!币粫r沉吟未決。

洪七公在郭靖背后一推,道:“快動手吧,還等什么?”郭靖一個踉蹌,沖向黃藥師面前。黃藥師心道:“好,我先試試他的功夫,再定行止?!弊笳品?,向他肩頭斜劈下去,叫道:“第一招!”

當黃藥師舉棋不定之際,郭靖也好生打不定主意:“我決不能占那天下第一的名號,可是該當讓黃島主得勝,還是讓師父得勝?”正在遲疑,黃藥師已揮掌劈到。他右臂舉起架開,身子一晃,險些摔倒,心道:“我好糊涂,竟想什么讓不讓的?我縱出全力,也決擋不了三百招?!毖垡婞S藥師第二招又到,便凝神接戰,此時心意已決,任憑二人各用真功夫將自己擊敗,誰快誰慢,由其自決,自己絕無絲毫偏袒。

數招一過,黃藥師大為驚異:“這傻小子的武功,怎么竟練到了這等地步?我如稍有容讓,莫說讓他擋到三百招之外,說不定還得輸在他手里?!备呤直任?,實讓不得半分。黃藥師初時出手只使了七分勁,不料郭靖全力奮抗,竟然壓在下風。他心中一急,忙展開桃華落英掌法,身形飄忽,力爭先著。

郭靖的功夫確已大非昔比,黃藥師連變十余種拳掌,始終難以反先,待拆到一百余招,他倏施詭招,郭靖料不到他竟會使詐,險些給他左腳踢中,只得退開兩步,這才扳成平衡之局。黃藥師舒了一口氣,暗叫:“慚愧!”欲待乘機占到上風,不料郭靖守得堅穩之極,盡管他攻勢有如驚風駭浪,始終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,拳腳上竟沒半點破綻。耳聽得女兒口中已數到“二百零三,二百零四”,黃藥師大為焦躁:“老叫化出手剛猛,倘若他在一百招內敗了靖兒,我這張臉往哪里擱去?”招勢一變,掌影飄飄,出手快捷無倫。

這一來,郭靖登處下風,只感呼吸急促,有似一座大山重重壓向身來,眼前金星亂冒,堪堪要抵擋不住。黃藥師出手加快,攻勢大盛,黃蓉口中,卻也跟著數得快了。郭靖唇干舌燥,手足酸軟,越來越難擋,只憑著一股堅毅之氣硬挺下來,正危急間,忽聽黃蓉大叫一聲:“三百!”黃藥師臉色一變,向后躍開。

此時郭靖已給逼得頭暈眼花,身不由己地向左急轉,接連打了十多個旋子,眼見再轉數下,就要摔倒,危急中左足使出了“千斤墜”功夫,要待將身子定住??墒屈S藥師內力的后勁極大,人雖退開,拳招余勢未衰,郭靖竟定不住身子,只得彎腰俯身,右手用力在地下撥動,借著“降龍十八掌”的猛勁,滴溜溜地向右打了十多個旋子,腦中方得清明,呆了一呆,向黃藥師道:“岳父爹爹,你再出一招,我非摔倒不可?!秉S蓉大喜,笑道:“靖哥哥,你叫我爹爹,叫得挺好!”

黃藥師見郭靖居然有此定力,抗得住自己以十余年之功練成的“奇門五轉”,不怒反喜,笑道:“老叫化,天下第一的稱號是你的啦?!彪p手一拱,轉身欲走。

洪七公道:“慢來,慢來,我也未必能成。你的鐵簫借給靖兒吧?!秉S藥師的玉簫已然折斷,腰帶里插著一根鐵蕭,當下拔出來遞給郭靖。洪七公對郭靖道:“你用兵刃,我空手跟你過招?!惫敢汇?,道:“這個……”洪七公道:“你掌法是我教的,拳腳有什么比頭?上吧!”左手五指如鉤,一把抓住他手腕,將鐵簫奪了過來。郭靖沒懂他用意,脫手放簫,竟未抵御。洪七公罵道:“傻小子,咱們是在比武哪!”左手將鐵蕭還給了他,右手卻又去奪。郭靖這才回簫避開。黃蓉數道:“一招!”

高手比武,手上有無兵刃相差其實不多,洪七公將降龍十八掌使將開來,掌風掃到一丈開外,郭靖雖有鐵簫,又哪能近身還擊?他本不擅使用兵器,但自在西域石屋之中給歐陽鋒逼著過招,劍法已大有進益。自來武功必定攻守兼習,郭靖的兵刃功夫練的卻是八成守御,二成攻敵。要知江南六怪授他的兵刃招數不能算是極上乘武功,他習得《九陰真經》后再次進修,卻是在西域石屋之中,那時他但求自保,不暇傷敵,以長劍抵擋歐陽鋒的鐵棍,鉆研出不少防身消勢之法,此刻以簫作劍,用以抵擋洪七公凌厲無倫的掌風,便也大見功效。

洪七公見他門戶守得極為緊密,心下甚喜,暗道:“這孩子極有長進,也不枉了我教導一場,但我如在二百招之內敗他,黃老邪臉上須不好看。過得二百招后,我再施展重手便是?!币乐谍埵苏频恼惺?,自一變以至九變順序演將下去,疾風呼呼,掌影已將郭靖全身裹住。

此時洪七公若猛下重手,郭靖兵刃功夫未至登峰造極,原難抵擋,但洪七公要在二百招后再行取勝,卻想錯了一著。郭靖正當年富力壯,練了《易筋鍛骨章》后內力更加渾厚,洪七公年歲卻不輕了,中了歐陽鋒的蛇咬掌擊,功力雖復,究亦大見摧傷,降龍十八掌招招使用真力,到九變時已是一百六十二掌,勢道雖仍剛猛狠辣,后勁卻已漸見衰減。

待拆到兩百招外,郭靖鐵簫上的劍招倒還罷了,左手配合的招勢卻漸見強勁。洪七公暗想不妙,若與他以力相拚,說不定會輸在他手里,傻小子可以智取,不必力敵,當下雙掌外豁,門戶大開,郭靖一怔,心想:“這招掌法師父卻從未教過?!比襞c敵人對敵,自可直進中宮,攻敵前胸,但眼前對手是自己恩師,豈能用此殺手?微一遲疑間,洪七公笑道:“你上當啦?!弊笞阗科?,將他手中鐵簫踢飛,右掌斜翻,拍中他左肩。

這一掌手下容情,不欲相傷,只使了八成力,準以為他定要摔倒,那就算勝了。不料郭靖這幾年來久歷風霜,身子練得極為粗壯,受了這一掌只晃得幾晃,肩頭雖一陣劇痛,竟未跌倒。洪七公見他居然硬挺頂住,不禁大吃一驚,道:“你吐納三下,調勻呼吸,莫要受了內傷?!惫敢姥酝录{,胸氣立舒,說道:“弟子輸了?!焙槠吖溃骸安?,適才你故意不攻我前胸,讓我在先,倘若就此認輸,黃老邪如何能服?接招!”說著又發掌劈去。

郭靖手中沒了兵刃,見來招勢道鋒銳,當下以周伯通所授的空明拳化開。那空明拳是天下至柔的拳術,是周伯通從《道德經》中化出來的,《道德經》中有言道:“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。堅強處下,柔弱處上?!庇衷疲骸疤煜履崛跤谒?,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,其無以易之。弱之勝強,柔之勝剛,天下莫不知,莫能行?!蹦墙谍埵苏茀s是武學中至剛至堅的拳術。古語有云:“柔能克剛”,但也須視“柔”的功力是否勝“剛”而定,以洪七公的修為,縱然周伯通以至柔之術對敵,卻也未必能勝。但郭靖習了那左右互搏的法子,右手出的是空明拳,左手出的卻是降龍拳,剛柔相濟,陰陽為輔,洪七公的拳招雖然剛猛莫敵,竟也奈何他不得。

黃蓉在旁數著拳招,眼見三百招將完,郭靖全無敗象,心中甚喜,一招一招地數著。洪七公耳聽得她數到二百九十九招,不禁好勝心起,突然一掌“亢龍有悔”,排山倒海般直擊過去,此招既出,只怕郭靖抵擋不住,受了重傷,大叫:“小心啦!”

郭靖聽到叫聲,掌風已迎面撲到,但覺來勢猛烈之極,知道無法以空明拳化解,危急之下,右臂劃個圓圈,呼的一聲,也是一招“亢龍有悔”拍出。砰的一響,雙掌相交,兩人都是全身大震。黃藥師與黃蓉齊聲驚呼,走近觀看。

兩人雙掌相抵,膠著不動。郭靖有心相讓,但知師父掌力厲害,若此刻退縮,給他順勢推來,自己必受重傷,決意先運勁抵擋一陣,待他掌勁稍殺,再行避讓認輸。洪七公見郭靖居然擋得住自己畢生精力之所聚的這一掌,不由得又驚又喜,憐才之意大盛,好勝之心頓滅,決意讓他勝此一招,以成其名,當下留勁不發,緩緩收力。

便在這雙方不勝不敗、你退我讓之際,忽聽山崖后一人大叫三聲,三個筋斗翻將出來,正是西毒歐陽鋒。

洪七公與郭靖同時收掌,向后躍開。只見歐陽鋒全身衣服破爛,滿臉血痕斑斑,大叫:“我《九陰真經》上的神功已然練成,我的武功天下第一!”蛇杖向四人橫掃過來。

洪七公拾起打狗棒,搶上去將他蛇杖架開,數招一過,四人無不駭然。歐陽鋒的招術本就奇特,此時更如怪異無倫,忽爾伸手在自己臉上猛抓一把,忽爾反足在自己臀上狠踢一腳,每一杖打將出來,中途方向必變,實不知他打將何處。洪七公驚奇萬分,只得使開打狗棒法緊守門戶,哪敢貿然進招?

斗到深處,歐陽鋒忽然反手啪啪啪連打自己三個耳光,大喊一聲,雙手各從懷中摸出一塊圓石,按在地下,身子倒立,躥將過來。洪七公又吃驚,又好笑,心想:“我這棒法最擅長打狗,你忽作狗形,豈非自投羅網?”竹棒伸處,向他腰間挑去。不料欲陽鋒忽地翻身一滾,將竹棒半截壓在身下,隨即順勢滾去,洪七公拿捏不定,竹棒脫手。歐陽鋒驟然間飛身躍起,雙足連環猛踢。洪七公大驚,向后急退。

這時黃蓉早已拾起地下鐵簫,還給父親。黃藥師挺蕭斜刺而出。歐陽鋒叫道:“段皇爺,我不怕你的一陽指!”說著縱身撲上。黃藥師見了他的舉止,已知他神智錯亂,只心中雖瘋,出手卻比未瘋時更加厲害。饒是他智慧過人,一時也想不明其中道理,怎知歐陽鋒苦讀郭靖默寫的假經,本已給纏得頭昏腦漲,黃蓉更處處引他走入歧路,盲練瞎闖,適才頭頂遭洪七公擊以一棒,更加糊涂,然他武功本強,雖走了錯道,錯有錯著,出手離奇荒誕,竟叫洪黃兩大宗師錯愕難解。

數十招一過,黃藥師又敗下陣來。郭靖搶上迎敵。歐陽鋒忽然哭道:“我的兒啊,你死得好慘!”拋去蛇杖,張開雙臂,撲上來便抱。郭靖知他將自己認作了侄兒歐陽克,聽他叫聲凄慘,發掌要將他推開。歐陽鋒左腕陡翻,已抓住郭靖手臂,右臂將他牢牢抱住。郭靖心下悵惘,忙運勁掙扎,但歐陽鋒力大無窮,抱得他絲毫動彈不得。

洪七公、黃藥師、黃蓉大驚,三人搶上救援。洪七公伸指疾點歐陽鋒背心“鳳尾穴”,要迫他松手。不料他此時全身經脈倒轉,穴道全已變位,洪七公挺指戳將下去,他茫然未覺,全不理會。黃蓉回身檢起一塊石頭,向他頭頂砸落。歐陽鋒右手握拳,自下揮擊上來。黃蓉拿捏不住,石頭脫手飛落山谷。郭靖乘歐陽鋒松了右手,用力猛掙,向后躍開,定了定神,只見歐陽鋒與黃藥師斗得正猛。黃藥師插簫于腰,空手而搏。

此時歐陽鋒所使的招數更為稀奇古怪,詭異絕倫,身子時而倒豎,時而直立,甚而有時一手撐地,身子橫挺,只以一手與敵人對掌。黃藥師全神貫注地發招迎敵,倒還不覺得怎樣,洪七公、郭靖、黃蓉三人卻看得心搖神馳。黃蓉見父親連遇險招,叫道:“師父,對付這瘋子不必依武林規矩,咱們齊上!”

洪七公道:“若在平時,咱們原可合力擒他。但今日華山論劍,天下英雄都知須得單打獨斗,咱們以眾敵寡,須惹江湖上好漢恥笑?!钡姎W陽鋒瘋勢更增,口吐白沫,挺頭猛撞。黃藥師抵擋不住,不住倒退。

突然之間,歐陽鋒俯身疾攻,上盤全然不守。黃藥師大喜,心想:“這瘋子畢竟糊涂了?!边\起“彈指神通”功夫,急彈他鼻側的“迎香穴”。這一指去勢快極,哪知剛觸到他臉皮,歐陽鋒微微側頭,一口咬住他食指。黃藥師大驚,急出左手拍他“太陽穴”,逼他松口。歐陽鋒右手揮出,將他招術化開,牙齒卻咬得更加緊了。

郭靖見黃藥師遇險,更不思慮,和身撲上,右臂彎過,扣到歐陽鋒頸中,使的是蒙古的摔跤之術。歐陽鋒果然忌憚,側頭閃避,便松口放開了黃藥師的手指。黃藥師與黃蓉見郭靖這一下志在救援岳父,已不顧自身安危,用心極佳,黃藥師微微一笑,黃蓉叫道:“靖哥哥,做女婿的該當如此,好得很??!”見歐陽鋒猛向郭靖攻擊,搶上助戰。

歐陽鋒十指往黃蓉臉上抓去,日光直射之下,但見他面容獰惡,滿臉是血,黃蓉心下害怕,驚呼逃開。郭靖忙發掌救援。歐陽鋒回手抵敵,黃蓉方得脫身。

只十余合,郭靖肩上腿上接連中招。洪七公道:“靖兒退下,再讓我試試?!笨帐謸屔?。兩人這一番激斗,比適才更加猛惡。洪七公當歐陽鋒與黃藥師、郭靖對掌之時,在旁留神觀看,見他出招雖怪異無比,其中實也有理路可尋,主要是將他常用的掌法逆轉運使,上者下之,左者右之,雖并非盡皆如此,卻也是十中不離七八,心中有了個大概,對戰之時雖仍處于下風,卻已是有攻有守,三招中能還得一招。

黃蓉取出手帕,給父親包扎指上創口。黃藥師更瞧出許多路子來,接連叫道:“七兄,踢他環跳?!薄吧蠐艟揸I!”“反掌倒劈天柱?!秉S藥師旁觀者清,洪七公依言施為,片刻間便將戰局拉平。兩人心中都暗自慚愧:“這是合東邪、北丐二人之力,合拚西毒一人了?!毖垡娂纯扇?,歐陽鋒忽然張嘴,一口唾沫往洪七公臉上吐去。

洪七公忙側身避開,歐陽鋒竟料敵機先,發掌擊向他趨避的方位,同時又是一口濃痰吐來。洪七公處境窘迫,欲待不避,可是那口痰勢挾勁風,倘若打中眼珠,就算不致受傷,定也十分疼痛,而敵人必乘機猛攻,那就難以抵擋,百忙中伸右手將痰抄在掌中,左手還了一招。戰不數合,歐陽鋒又是一口唾沫急吐,他竟將痰涎唾沫也當作了攻敵利器,夾在拳招之中使用,令人眼花繚亂,心意煩躁。

洪七公見他顯然輕辱于己,不由得怒氣勃發,同時右手握著一口濃痰,滑膩膩的極不好受,又不想抹在自己身上,斗到分際,他突然張開右掌,叫聲:“著!”疾往歐陽鋒臉上抹去。這一招明里是用痰去抹他的臉,暗中卻另藏厲害殺著。歐陽鋒神智雖亂,耳目四肢只有比平時更為靈敏,見洪七公手掌抹到,立即側臉微避。洪七公手掌翻轉,直戳過去,歐陽鋒陡然張口急咬。

這正是他適才用以擊敗黃藥師的絕招,看來滑稽,但他張口快捷,叫人難以躲閃,以黃藥師如此登峰造極的武功竟也著了道兒。黃藥師、黃蓉、郭靖看得分明,但見洪七公的手掌已伸到他嘴邊,相距不及一寸,而他驀地張口,一副白牙在日光下一閃,已向洪七公手上咬落,不禁叫道:“小心!”“啊喲,不好!”

豈知他們三人與歐陽鋒竟都忘了一事。洪七公號稱九指神丐,當年為了饞嘴貪吃,誤了時刻,來不及去救一個江湖好漢的性命,大恨之下,將自己食指發狠砍下。歐陽鋒這一咬又快又準,倘若換了旁人,食指定會給他咬住,偏生洪七公沒有食指,只聽喀的一響,他兩排牙齒自相撞擊,卻咬了個空。洪七公少了食指,歐陽鋒原本熟知,但他這時勢如瘋虎般亂打亂撲,哪里還想得到這些細微末節?

高手比武,若雙方武功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,往往對戰竟日,仍然難分上下,惟一取勝之機端在對方偶犯小錯,此刻歐陽鋒一口咬空,洪七公哪能放過?立即一招“笑言啞啞”,中指已戳在他嘴角的“地倉穴”上。

旁觀三人見洪七公得手,正待張口叫好,不料一個“好”字還未出口,洪七公已一個筋斗倒翻出去。歐陽鋒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,有如醉酒,但終于站穩身子,仰天大笑。原來他經脈倒轉,洪七公這一指雖戳中他“足陽明胃經”的大穴,他只全身微微一麻,立即如常,卻乘機一掌擊在洪七公的肩頭。好在他中招在先,這一掌的力道已不如何凌厲,洪七公順著來勢倒翻筋斗,將他掌力消去大半,百忙中還了一招“見龍在田”,也將歐陽鋒打得倒退幾步。洪七公幸而消解得快,未受重傷,但半身酸麻,一時之間已無法再上。他是大宗師身分,若不認輸那就跡近無賴,同時確也佩服對方武功了得,抱拳說道:“歐陽兄,老叫化服了你啦,你是武功天下第一!”

歐陽鋒仰天長笑,雙臂在半空亂舞,向黃藥師道:“段皇爺,你服不服我?”黃藥師心中不忿,暗想:“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,竟叫一個瘋子得了去,我跟老叫化二人豈不叫天下好漢恥笑?”但若上前再斗,自忖又難取勝,只得點了點頭。

歐陽鋒向郭靖道:“孩兒,你爹爹武藝蓋世,天下無敵,你喜不喜歡?”歐陽克是他與嫂子私通所生的孩子,名是叔侄,實是父子,此時他神智半迷半醒,把郭靖當作歐陽克,竟將藏在心中數十年的隱事說了出來。郭靖心想這里各人都不是他對手,他天下第一的名號當之無愧,說道:“咱們都打不過你!”

歐陽鋒嘻嘻傻笑,問黃蓉道:“好媳婦兒,你喜不喜歡?”黃蓉見父親、師父、郭靖三人相繼敗陣,早在苦思對付這瘋漢之法,但左思右想,實無妙策,這時聽他相問,又見他手舞足蹈,神情怪異,日光映照之下,他身后的影子也是亂晃亂搖,靈機忽動,說道:“誰說你是天下第一?有一個人你就打不過?!?p>

歐陽鋒大怒,捶胸叫道:“是誰?是誰?叫他來跟我比武?!秉S蓉說道:“此人武功了得,你定然打他不過?!睔W陽鋒道:“是誰?是誰?叫他來跟我比武?!秉S蓉道:“他名叫歐陽鋒?!睔W陽鋒搔搔頭皮,遲疑道:“歐陽鋒?”黃蓉道:“不錯,你武功雖好,卻打不過歐陽鋒?!?p>

歐陽鋒心中越加糊涂,只覺“歐陽鋒”這名字好熟,定是自己最親近之人,可是自己是誰呢?脫口問道:“我是誰?”

黃蓉冷笑道:“你就是你。自己快想,你是誰???”

歐陽鋒心中一寒,側頭苦苦思索,但腦中混亂一團,愈要追尋自己是誰,愈是想不明白。智力超異之人,有時獨自瞑思,常會想到:“到底我是誰?我在生前是什么?死后又是什么?”等等疑問。古來哲人,常致以此自苦。歐陽鋒才智卓絕,這些疑問有時亦曾在腦海之中一閃而過,此時連斗三大高手而獲勝,而全身經脈忽順忽逆,心中忽喜忽怒,驀地里聽黃蓉這般說,不禁四顧茫然,喃喃道:“我,我是誰?我在哪里?我怎么了?”

黃蓉道:“歐陽鋒要找你比武,要搶你的《九陰真經》?!睔W陽鋒道:“他在哪里?”黃蓉指著他身后的影子道:“喏,他就在你背后?!睔W陽鋒急忙回頭,見到了石壁上映出來的自己影子,他身后恰好是一塊平整光滑的白色山壁,他轉身回頭,陽光自他身后照來,將他影子映得清清楚楚,他出拳發掌,影子也出拳發掌,他飛腳踢出,影子也飛腳踢出。他一腳重重踢在山壁上,好不疼痛,急忙縮腳,怔了一怔,奇道:“這……這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黃蓉道:“他要打你了!”

歐陽鋒蹲低身子,發掌向影子劈去。影子同時發出一掌,雙掌相對,歐陽鋒只覺來掌力堅,對自己剛猛的掌力毫不退縮。歐陽鋒大急,左掌右掌,連環邀擊,那影子也雙掌連發。掌力越強,對方打過來也相應而強,絕不示弱。歐陽鋒見對方來勢厲害,轉身相避,他面向日光,影子已在身后。他發覺敵人忽然不見,大叫:“往哪里逃?”向左搶上數步。

左邊也是光禿禿的山壁,日光將他影子映在壁上,甚像是個直立的敵人。歐陽鋒右掌猛揮,擊在石上,只疼得他骨節欲碎,大叫:“好厲害!”隨即左腳飛出。山壁上的影子也舉腳踢來,雙足相撞,歐陽鋒奇痛難當,不敢再斗,轉身便逃。

此時他是迎日而奔,果然不見了敵人,躥出丈余,回頭返望,只見影子緊隨在后,其時影子平鋪在地,已不似有人追逐,但他心智混亂,嚇得大叫:“讓你天下第一,我認輸便是?!蹦怯白觿右膊粍?。歐陽鋒轉身再奔,微一回頭,仍見影子緊緊跟隨。他驅之不去,斗之不勝,只嚇得心膽欲裂,邊叫邊號,直往山下逃去。過了半刻,隱隱聽到他地叫聲自山坡上傳來,仍是:“我輸了!別追我,別追我!”

黃藥師與洪七公眼見這位一代武學大師竟落得如此下場,不禁相顧嘆息。此時歐陽鋒的叫聲時斷時續,已在數里之外,但山谷間回音不絕,有如狼嗥鬼叫,四人身旁雖陽光明亮,心中卻都微微感到寒意。洪七公嘆道:“此人命不久矣?!?p>

郭靖忽然自言自語:“我?我是誰?”黃蓉知他是直性子之人,只怕他苦思此事,竟致著魔,忙道:“你是郭靖。靖哥哥,快別想自己,多想想人家的事吧?!惫竸C然驚悟,道:“正是。師父,黃島主,咱們下出去吧?!?p>

洪七公罵道:“傻小子,你還叫他黃島主?我劈面給你幾個老大耳括子?!?p>

黃蓉臉現紅暈,似笑非笑地說道:“靖哥哥,你剛才叫過了,再叫!”郭靖一凜,大聲叫道:“岳父爹爹!”

黃藥師哈哈大笑,一手挽了女兒,一手挽著郭靖,向洪七公道:“七兄,武學之道無窮無盡,今日見識到老毒物的武功,實令人又驚又愧。自重陽真人逝世,從此更無武功天下第一之人了?!?p>

洪七公道:“蓉兒的烹調功夫天下第一,這個我卻敢說?!?p>

黃蓉抿嘴笑道:“不用贊啦,咱們快下山去,我給你燒幾樣好菜就是?!?p>

洪七公、黃藥師、郭靖、黃蓉四人下得華山,黃蓉妙選珍肴,精心烹飪,讓洪七公吃了個酣暢淋漓。當晚四人在客店中宿了,黃藥師父女住一房,郭靖與洪七公住一房。次晨郭靖醒來,對榻上洪七公已不知去向,桌面上抹著三個油膩的大字:“我去也”,也不知是用雞腿還是豬蹄寫的。

郭靖心下悵惘,忙去告知黃藥師父女。黃藥師嘆道:“七兄一生行事,宛似神龍見首不見尾?!毕蚓溉囟送藥籽?,道:“靖兒,你母亡故,世上最親之人就是你大師父柯鎮惡了,你隨我回桃花島去,請你大師父主婚,完了你與蓉兒的婚事如何?”郭靖悲喜交集,說不出話來,只連連點頭。黃蓉抿嘴微笑,想出口罵他“傻子”,但向父親瞧了一眼便忍住了不說。

黃藥師沉默寡言,不喜和小兒女多談無謂之事,同行了一兩日便即分手。郭靖將小紅馬給黃蓉乘坐,另行買了一匹白馬自乘,兩騎連轡緩緩而行。

黃蓉說道:“爹爹真好,放咱倆小夫妻自由自在地胡鬧,他眼不見為凈?!眱扇松塘啃谐?,黃蓉說要沿途游山玩水,自西而東,要從京兆府路東經南京路而至洛陽、開封,然后南下淮南、江南而至浙西。黃蓉道:“難得無心無事,開開心心,跟靖哥哥游遍天下,人生一大樂事也。靖哥哥,你說好不好?”郭靖自然說:“好!”這條路雖要在金國地界而行,但金國近年來對蒙古每戰必敗,一到潼關以東,已全無管束之力。兩人縱馬而行,并無金兵胥吏查問。

不一日過了江南東路的廣德,忽然空中雕鳴聲急,兩頭白雕自北急飛而至。郭靖大喜,長聲呼嘯,雙雕撲了下來,停在他肩頭,見到黃蓉在旁,更增歡喜,輕啄兩人身臂,十分親熱。郭靖離蒙古時走得倉皇,未及攜帶雙雕,此時相見,欣喜無已,伸手不住撫摸雕背,忽見雄雕足上縛著一個皮革卷成的小筒,忙解下打開,但見革上用刀尖刻著幾行蒙古文字道:“我師南攻,將襲大宋,我父雖知君南返,但攻宋之意不改。知君精忠為國,冒死以聞。我累君母慘亡,愧無面目再見,西赴絕域以依長兄,終身不履故土矣。諺語云駱駝雖壯,難負千夫,挺身負重,雖死無益。愿君善自珍重,福壽無極?!?p>

那革上并未寫上下款,但郭靖一見,即知是華箏公主的手筆,當下將革上文字譯給黃蓉聽了,問道:“蓉兒,你說該當如何?”黃蓉問道:“她說駱駝難負千夫,那是什么意思?”郭靖道:“這是蒙古人的諺語,等如咱們說‘獨木難支大廈’?!秉S蓉道:“蒙古兵要攻宋,咱們早就知道了,不過她飛雕傳訊,總是對你的一番好意?!?p>

這一日兩人進了兩浙西路,將到長興,這一帶雖是太湖南岸的膏腴之地,但離江淮戰區不遠,百姓亦多逃難,拋荒了田地不耕。行入山間,山道上長草拂及馬腹,不見人跡,眼見前面黑壓壓的一片森林。正行之間,兩頭白雕突在天空高聲怒鳴,疾沖而下,瞬息間隱沒在林后。靖蓉二人心知有異,忙催馬趕去。繞過林子,只見雙雕盤旋飛舞,正與一人斗得甚急,看那人時,原來是丐幫的彭長老。但見他舞動鋼刀,護住全身,刀法迅狠,雙雕雖勇,卻也難以取勝。斗了一陣,那雌雕突然奮不顧身地撲落,抓起彭長老的頭巾,在他頭上猛啄了一口。彭長老鋼刀揮起,削下它不少羽毛。

黃蓉見彭長老頭上半邊光禿禿的缺了大塊頭皮,不生頭發,登時醒悟:“當日這雕兒胸口中了一支短箭,原來是這壞叫化所射。后來雙雕在青龍灘旁與人惡斗,抓下一塊頭皮,那就是這惡丐的了?!贝舐暯械溃骸靶张淼?,你瞧我們是誰?!迸黹L老抬頭見到二人,只嚇得魂飛天外,轉身便逃。雄雕疾撲而下,向他頭頂啄去。

彭長老舞刀護住頭頂,雌雕從旁急沖而至,長嘴伸處,已啄瞎了他的左眼。彭長老大叫一聲,拋下鋼刀,沖入了身旁的荊棘叢中,那荊棘生得極密,彭長老性命要緊,哪顧得全身刺痛,連滾帶爬地鉆進了荊棘深處。這一來雙雕倒也沒法再去傷他,只是不肯甘休,兀自在荊棘叢上盤旋不去。

郭靖招呼雙雕,叫道:“他已壞了一眼,就饒了他吧?!焙雎犐砗箝L草叢中傳出幾聲嬰兒呼叫。郭靖叫聲:“??!”躍下白馬,撥開長草,只見一個嬰兒坐在地下,身旁露出一雙女子的腿腳,忙再撥開青草,見一個青衣女子暈倒在地,卻是穆念慈。

黃蓉驚喜交集,大叫:“穆姊姊!”俯身扶起。郭靖抱起了嬰兒。那嬰兒目光炯炯地凝望著他,也不怕生,黃蓉在穆念慈身上推拿數下,又在她鼻下人中用力一捏。

穆念慈悠悠醒來,睜眼見到二人,疑在夢中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是郭大哥……黃家妹子……”郭靖道:“穆世姊,你怎么會在這里?”穆念慈掙扎著要起身,未及站直,又已摔倒,她雙手雙足都為繩索縛住。黃蓉忙過來給她割斷繩索。穆念慈忙不迭地從郭靖手中接過嬰兒,定神半晌,才含羞帶愧地述說經過。穆念慈在鐵掌峰上失身于楊康,竟然懷孕,只盼回到臨安故居,千辛萬苦地向東行到長興郊外,支持不住,在樹林中一家無人破屋中住了下來,不久生了一子。她不愿見人,索性便在林中捕獵采果為生,幸喜那孩子聰明伶俐,解了她不少寂寞凄苦。

這一天她帶了孩子在林中撿拾柴枝,恰逢彭長老經過,見她姿色,上前意圖非禮。穆念慈武功雖也不弱,但彭長老是丐幫四大長老之一,在丐幫中可與魯有腳等相頡頏,何況他又會懾心術,能以目光迷人心智,穆念慈自不是他對手,不久即給他以目光迷倒綁縛,驚怒交集之下,暈了過去。若不是靖蓉二人適于此時到來,而雙雕目光銳利,在空中發現了仇人,穆念慈一生苦命,勢必又受辱于惡徒了。

這晚靖蓉二人歇在穆念慈家中。黃蓉說起楊康已在嘉興鐵槍廟中逝世,眼見穆念慈淚如雨下,大有舊情難忘之意,便不敢詳述真情,只說楊康是中了歐陽鋒之毒,心道:“我這也不是說謊,他難道不是中了老毒物的蛇毒而死嗎?”

郭靖見那孩兒面目英俊,想起與楊康結義之情,深為嘆息。穆念慈垂淚道:“郭大哥,請你給這孩兒取個名字?!惫赶肓艘粫?,道:“我與他父親義結金蘭,只可惜沒好下場,我未盡朋友之義,實為生平恨事。但盼這孩子長大后有過必改,力行仁義。蓉兒,我文字上不通,請你給取個名字?!秉S蓉眼望穆念慈,看她意愿。

穆念慈道:“蓉妹妹,請你照著郭大哥說的意思,給孩子取個名兒?!秉S蓉道:“我給他取個名字叫作楊過,字改之,你說好不好?”穆念慈謝道:“好極!但愿如郭大哥和蓉妹妹所說?!?p>

黃蓉邀穆念慈同去桃花島,郭靖自告奮勇,愿收楊過為徒,傳他武功。穆念慈見靖蓉二人神情親密,對己一片真情好意,但想到自己凄苦,說道:“郭大哥肯收這孩子為弟子,真是他的福氣。咱們先拜師父!”抱了楊過,向郭靖拜了幾拜,說道:“孩子太小,現下來桃花島不很方便。日后一定來投靠師父、師娘?!?p>

次晨,郭靖、黃蓉再邀穆念慈同去桃花島,穆念慈只說要去臨安故居自己家里。郭靖曾得拖雷贈以千兩黃金,便贈穆念慈不少銀兩。穆念慈謝了,輕聲道:“我母子二人,得先去嘉興鐵槍廟,瞧瞧他爹爹的墳墓?!比嘶サ勒渲?,黯然而別。

這日晚間投宿,兩人飯后在燈下閑談。

郭靖懷里藏著華箏刻著字的那塊皮革,想到兒時與華箏、拖雷同在大漠游戲,種種情狀宛在目前,對華箏雖無兒女之情,但想她以如花年華,在西域孤身依朮赤而居,自必郁郁寡歡,心頭甚有黯然之意。又想到蒙古大軍南侵,宋朝主昏臣庸,兵將腐朽,難以抵擋,千萬百姓勢必遭劫。蒙古南侵,如去向朝廷稟告,朝廷亦必無對策,只怕促使早日向蒙古投降,有損無益。黃蓉任他呆呆出神,自行在燈下縫補衣衫。

郭靖忽道:“蓉兒,華箏說累我母親慘亡,愧無面目見我,那是什么意思?”黃蓉道:“她爹爹逼死你母親,她自然心中過意不去?!惫浮班拧绷艘宦?,低頭追思母親逝世前后的情景,突然躍起,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,叫道:“我知道啦,原來如此!”

黃蓉給他嚇了一跳,針尖在手指上刺出了一滴鮮血,笑問:“怎么啦?大驚小怪的,知道了什么?”郭靖道:“我與母親偷拆大汗的密令,決意南歸,當時帳中并無一人,大汗卻立即知曉,將我母子捕去,以致我母自刎就義。這消息如何泄漏,我一直思之不解,原來,原來是她?!秉S蓉搖頭道:“華箏公主對你誠心相愛,她決不會去告密害你?!惫傅溃骸八皇且ξ?,而是要留我。她在帳外偷看到我媽私拆錦囊,抽出大汗的密令,又見到我媽和我收拾行李,要悄悄別去,于是去告知了爹爹,只道大汗定會留住我在大漠不放,就遂了她心愿,她不知私拆錦囊乃是大罪,哪知卻生出這等大禍來?!闭f著連連嘆息。

黃蓉道:“既是她無心之過,你就該到西域去尋她??!”郭靖道:“我與她只有兄妹之情,她現下依長兄而居,在西域尊貴無比,我去相尋干嗎?”黃蓉嫣然一笑,心下甚喜。

次晨兩人縱馬南行,當晚在湖州一家大客?!罢猩贪苍ⅰ敝行?。黃昏時分,兩人在客店大堂中用飯,聽得鄰桌七八名大漢飲酒縱談,都是山東口音,談論山東益都府青州“忠義軍”抗金殺敵之事。郭靖聽得關心,叫了五斤酒、八大碗菜請客,移座過去請教詢問。

這些大漢是從青州南逃的客商,一向做兩浙的絲綢生意,最近青州危急,他們便逃到浙西來暫避兵亂,見郭靖請吃酒菜,甚是殷勤有禮,便告知山東青州的情狀。益都府青州是魯南要地,近年來金兵對蒙古連吃敗仗,聲勢衰弱,地方上的漢人揭竿起事,占了不少地方,稱為“忠義軍”,奉濰州人李全為首。那李全甚是能干,他夫人楊妙真更為了得,當時號稱“二十年梨花槍,天下無敵手”。再加上李全的哥哥李福,三人將金兵打得落花流水,山東義民紛紛來歸,聲勢浩大。近幾個月來連打勝仗,將淮南與山東的金兵趕得只好西退,自從岳飛、劉锜、虞允文以來,宋人從未如此大勝金兵過。

臨安朝廷得訊后大喜,其時丞相史彌遠當政,便任命李全為京東路總管(其時京東東西路早已屬金國該管,但宋朝仍任命京東路的官員),部下軍隊正式稱為“忠義軍”,以楚州(淮安)為總部。宋朝在江北有了一支軍隊,似乎有所振作。但朝廷雖對忠義軍發一些糧餉,其實對之十分猜忌。后來金兵渡淮,攻向長江邊,李全率軍打得金兵一敗再敗,一蹶不振。朝廷升李全為保寧軍節度使兼京東路鎮撫副使,儼然是大將大官了。但朝廷在李全之上,又派了一名大將許國任淮東制置使,以作牽制。許國過去在襄樊、棗陽打仗,軍功卓著,但他為人昏暴,對李全、楊妙真夫婦不加禮遇。忠義軍與宋軍(正規部隊)如發生摩擦糾紛,許國必定處分忠義軍,十分不公。其時李全在山東青州前線作戰,后方忠義軍氣憤不平,便即作亂,殺了許國全家,許國自殺。其時蒙古兵擊敗金兵,打到了山東,起始進攻青州。

這一帶的百姓有的做過忠義軍,有的是忠義軍的親友,那幾個青州客商也把李全和楊妙真夫婦吹得天花亂墜,黃蓉聽得這位女將竟如此了得,說道:“靖哥哥,我想瞧瞧這二十年天下無敵手的梨花槍,到底如何了得!”郭靖道:“好!這是咱們大宋收復的土地,雖在江北,一尺一寸也都是大宋的江山,咱們既然撞到了,總得助那李全夫婦一臂之力?!眱扇松套h了幾句,便向北往山東益都府而去。

見到李全、楊妙真夫婦后,說起來意。李全做了大官,已有了官架子,對金兵連打勝仗,不免有些驕傲,同時內亂未靖,心下正自憂急,見靖蓉二人年紀輕輕,男的淳樸,女的美貌,諒無奇才異能,謝了幾句,便吩咐下屬款待酒飯,說道敵兵來時,如我夫婦打不退敵軍,請兩位相助守城。

李全隨即發號施令,卻不是部署守城,而是調兵遣將,去擒殺叛亂的忠義軍下屬,以及將強占了餉銀庫的宋兵趕出城去。靖蓉二人見他雖剽悍英武,但統兵統得亂糟糟的,屬下互斗,內部甚為混亂,四分五裂,自己各部之間看來尚有一番生死搏斗。

郭靖久經戰陣,行軍打仗的首先要務,便是哨探敵情,見李全只隨口訊問:“敵兵有多少,到底是蒙古兵還是金兵?不會是蒙古兵吧?敵軍前鋒已到了哪里?”下屬將士隨口而答,難知真假。靖蓉也無心去用酒飯,低聲商量了幾句,黃蓉自告奮勇,騎了小紅馬去察看敵情。

傍晚時分,郭靖在北門外引領遙望,見小紅馬絕塵而至,忙迎了上去。黃蓉勒住馬頭,臉現驚恐之色,顫聲道:“蒙古大軍看來有十余萬之眾,咱們怎抵擋得???”郭靖吃了一驚,道:“有這么多?”

黃蓉道:“上次成吉思汗叫你們兵分三路,想一舉滅宋。你不肯干,旁人卻肯干啊?!惫傅溃骸耙堉T葛亮想個妙策?!秉S蓉搖頭道:“我已想了很久啦。靖哥哥,若說單打獨斗,天下勝得過你的只二三人而已,就說敵人有十人百人,自也不在咱倆心上??墒乾F下敵軍是千人、萬人、十萬人,那有什么法子?”郭靖嘆道:“咱們大宋軍民比蒙古人多上數十倍,若能萬眾一心,又何懼蒙古兵精?恨只恨官家膽小昏庸、虐民誤國,忠義軍又有內亂,大敵當前,卻還在自相殘殺?!?p>

黃蓉道:“蒙古兵不來便罷,倘若來了,咱們殺得一個是一個,當真危急之際,咱們還有小紅馬可賴。天下事原也憂不得這許多?!惫刚溃骸叭貎?,這話就不是了。咱們既學了《武穆遺書》中的兵法,又豈能不受岳武穆‘盡忠報國’四字之教?他教的是‘破金’,其實是‘破敵’,用以‘破蒙’,那也無妨。咱倆雖人微力薄,卻也要盡心竭力,為國御侮??v然捐軀沙場,也不枉了父母師長教養一場?!秉S蓉素明他心意,嘆道:“我原知難免有此一日。罷罷罷,你活我也活,你死我也死就是!”

兩人計議已定,心中反而舒暢,當下回入城中,對酌談論,想到敵軍壓境,面臨生離死別,比往日更增一層親密。直飲到二更時分,忽聽城外號哭之聲大作,遠遠傳來,極是慘厲。黃蓉叫道:“來啦!”兩人奔到城頭,只見城外難民大至,扶老攜幼,人流滾滾不盡。原來忠義軍雖收復青州,但宋軍反而進攻忠義軍,忠義軍的將領又起叛亂,殺死了李全的哥哥李福,李全夫婦便派兵平亂,眾百姓怕亂,不敢進城,散居于山野之間,現下蒙古兵殺到,只得逃向城中躲避。

哪知守城官令軍士緊閉城門,不放難民入城。過不多時,李全加派士卒,彎弓搭箭對住難民,喝令退去。城下難民大叫:“蒙古兵殺來啦!”守城官只不開城門。眾難民在城下號叫呼喊,哭聲震天。

靖蓉二人站在城頭,極目遠望,但見遠處一條火龍蜿蜒而來,顯是蒙古軍的先鋒到了。郭靖久在成吉思汗麾下,熟知蒙古軍攻城慣例,常迫使敵人俘虜先登,眼見數萬難民集于城下,蒙古先鋒一至,青州城內城外軍民,勢非自相殘殺不可。

此時情勢緊急,已無遲疑余裕,郭靖站在城頭,振臂大呼:“青州城如給蒙古兵打破,沒人能活,是好漢子快跟我殺敵去!”那北門守城官是李全的親信,聽得郭靖呼叫,怒喝:“奸民擾亂人心,快拿下了!”郭靖從城頭躍下,右臂長出,抓住守城官前胸,舉起他身子,自己登上了他的坐騎。

守城官兵中原多忠義之士,眼見難民在城下哀哭,許多俱是自己親友,盡懷不忿,見郭靖拿住守城官,不由得驚喜交集,并不上前救護長官。郭靖喝道:“快傳令開城!”那守城官性命要緊,只得依言傳令。北門大開,難民如潮水般涌入。

郭靖將守城官交與黃蓉看押,便欲提槍縱馬出城。黃蓉道:“等一等!”命守城官將甲胄脫下交與郭靖穿戴,在郭靖耳邊輕聲道:“假傳圣旨,領軍出城?!狈词址髦辛四鞘爻枪傺ǖ?,將他擲在城門之后。郭靖心想此計大妙,當下朗聲大叫:“奉圣旨:臨安皇上派我守城抗敵,救護百姓!眾軍快隨我出城御敵?!彼麅裙ι钫?,這幾句話以丹田之氣叫將出來,雖然城內城外叫鬧喧嘩,但人人聽得清楚,霎時間竟爾寂靜半晌?;艁y之際,眾軍哪分辨得出真偽?兼之近來忠義軍自相殘殺,又與朝廷官兵對殺,軍令混亂,莫可適從,當此強敵壓境、驚惶失措之際,聽得有人領軍抗敵,四下里齊聲歡呼。

郭靖領了六七千人馬出得城來,見軍容不整,隊伍散亂,如何能與蒙古精兵對敵?想起《武穆遺書》中有云:“事急用奇,兵危使詐?!北銈飨聦⒘?,命三千余軍士赴東邊山后埋伏,聽號炮一響,齊聲吶喊,招揚旌旗,卻不出來廝殺;又命三千余軍士赴西山后埋伏,聽號炮二響,也叫喊揚旗,虛張聲勢,又下令安排了號炮。

兩隊軍士的統領見郭靖胸有成竹,指揮若定,各自接令領軍而去。

待得難民全數進城,天已大明。耳聽得金鼓齊鳴,鐵騎奔踐,眼前塵頭大起,蒙古軍先鋒已迫近城垣。

士隊中取過一槍一馬,隨在郭靖身后。郭靖朗聲發令:“四門大開!城中軍民盡數躲入屋中,膽敢現身者,立即斬首!”其實他不下此令,城中軍民也早躲得影蹤全無,勇敢請纓的都已在東西兩邊山后埋伏。只聽得背后鸞鈴聲響,兩騎馬馳到,李全夫婦分持刀槍,站在靖蓉二人身側。黃蓉見那楊妙真頂盔貫甲,英風颯颯,手中一桿梨花槍擦得雪亮,心中暗贊。

蒙古軍鐵騎數百如風般馳至,但見青州城門大開,一男一女兩個少年騎馬綽槍,站在護城河的吊橋之前,身后只男女二人護衛。統帶先鋒的千夫長看得奇怪,不敢擅進,飛馬報知后隊的萬夫長。

那萬夫長久歷戰陣,得報后甚是奇怪,心想世上哪有此事,忙縱馬來到城前,遙遙望見郭靖,先自吃了一驚。他西征之時,數見郭靖迭出奇謀,攻城克敵,戰無不勝,飛天進軍攻破撤麻爾罕城之役,尤令他欽佩得五體投地,蒙古軍中至今津津樂道,此時見郭靖擋在城前,城中卻空蕩蕩的沒半個人影,料得他必有妙策,哪敢進攻?在馬上抱拳行禮,叫道:“金刀駙馬在上,小人有禮了?!?p>

郭靖還了一禮,卻不說話,那萬夫長勒兵退后,飛報統帥。過了一個多時辰,大纛招展下一隊鐵甲軍鏗鏘而至,擁衛著一位少年將軍來到城前,正是四皇子拖雷。

拖雷飛馬突出衛隊之前,大叫:“郭靖安答,你好么?”郭靖縱馬上前,叫道:“拖雷安答,原來是你!”他二人往常相見,必互相歡喜擁抱,此刻兩馬馳到相距五丈開外,卻不約而同地一齊勒馬。郭靖道:“安答,你領兵來攻我大宋,是也不是?”拖雷道:“我奉父王大汗之命,身不由己,請你見諒?!?p>

郭靖放眼遠望,見旌旗如云,刀光勝雪,不知有多少人馬,心想:“這鐵騎沖殺過來,我郭靖今日要畢命于此了?!崩事曊f道:“好,那你來取我的性命吧!”

拖雷心里微驚,暗想:“此人用兵如神,我實非他敵手,何況我與他恩若骨肉,豈能傷了結義之情?”一時躊躇難決。李全夫婦見他二人敘話,心中驚疑不定。

黃蓉回過頭來,右手一揮,城內軍士點起號炮,轟的一聲猛響,東邊山后眾兵將齊聲吶喊,旌旗招動。拖雷臉上變色,但聽號炮連響,西山后又有敵軍叫喊,心道:“不好,我軍中伏?!彼S著成吉思汗東征西討,豈但身經百戰而已,什么大陣大仗沒見過,這數千軍士的小小埋伏哪里在他眼內?但郭靖在西征時大顯奇能,拖雷素所畏服,此時見情勢有異,心下先自怯了,當即傳下將令,后隊作前隊,退兵三十里安營。

郭靖見蒙古兵退去,與黃蓉相顧而笑。黃蓉道:“靖哥哥,恭賀你空城計見功?!惫感θ莸菙?,憂形于色,搖頭道:“拖雷為人堅忍勇決,今日雖然退兵,明日必定再來,那便如何抵敵?”黃蓉沉吟半晌,道:“計策倒有一個,就怕你顧念結義之情,不肯下手?!惫敢粍C,說道:“你要我去刺殺他?”黃蓉道:“他是大汗最寵愛的幼子,尊貴無比,非同別個統軍大將。四皇子一死,敵軍必退?!惫傅皖^無語,回進城去。

城中軍民雖見敵軍退兵,到處仍亂糟糟的。忠義軍統帥李全夫婦眼見郭靖片言之間就令蒙古大軍退去,料想他必有過人之能,又見到蒙古大軍的聲勢,便隨著靖蓉二人來到客店,要邀兩人去官衙中飲酒慶賀。郭靖與他商量守城之策。李全聽他說蒙古大軍明天還要再來,說道:“閣下既同蒙古兵統帥是好朋友,咱們不妨商量投降,好救救滿城官兵百姓?!惫负攘寺暎骸芭?!”說道:“要投降,你自己干吧,你投降了,也救不得滿城百姓!”李全夫婦討了個沒趣,含愧而去。

郭靖久在蒙古軍中,知道蒙古兵對投降的敵人決不寬待,心中郁悶不已,酒飯難以入口,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耳聽得城中到處大哭小叫之聲,心想明日此時,青州城中只怕更無一個活著的大宋臣民,蒙古軍屠城血洗之慘,他親眼看見過不少,當日撒麻爾罕城殺戮情狀不絕涌向腦中,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,叫道:“蓉兒,古人大義滅親,我今日豈能再顧朋友之義!”黃蓉嘆道:“這件事本來難得很?!?p>

郭靖心意已決,換過夜行衣裝,與黃蓉共騎小紅馬向北馳去,待至蒙古大軍附近,將紅馬放在山中,步行去尋覓拖雷的營帳。兩人捉到兩名守夜巡邏的軍士,點了穴道,剝下衣甲來換了。郭靖的蒙古話是自幼說慣了的,軍中規程又無一不知,毫不費力地混到了大帳邊上。此時天色全黑,兩人伏在大帳背后,從營帳縫中向里偷瞧。

只見拖雷在帳中走來走去,神色不寧,口中只是叫著:“郭靖,安答!安答,郭靖?!惫覆徊?,只道他已發現自己蹤跡,險些脫口答應。黃蓉早有提防,一見他張口,立即伸手按住他嘴巴。郭靖暗罵自己蠢才,又好笑,又難過。黃蓉在他耳邊道:“動手吧,大丈夫當機立斷,遲疑無益?!?p>

就在此時,遠處馬蹄聲急,一騎快馬奔到帳前。郭靖知有緊急軍情來報,俯在黃蓉耳邊道:“且聽過軍情,再殺他不遲?!币娨幻S衣使者翻身下馬,直入帳中,向拖雷磕頭,稟道:“四王子,大汗有令?!蓖侠椎溃骸按蠛拐f什么?”那使者呈上文書,跟著跪在氈上,唱了起來。蒙古人開化未久,雖已有文字,但成吉思汗既不識字,更不會寫,有甚旨意,發出文書之外,更常命使者口傳,軍令事關重大,生怕遺漏誤傳,常將旨意編成歌曲,令使者唱得爛熟,復誦無誤,這才出發。

那使者只唱了三句,拖雷與郭靖一齊心驚,拖雷更流下淚來。原來成吉思汗于滅了西夏后得病,近來病勢日重,自知不起,召拖雷急速班師回去相見。旨意最后說:日來甚是思念郭靖,拖雷在南倘若知他下落,務須邀他北上與大汗訣別;他所犯重罪,盡皆赦免。

郭靖聽到此處,伸匕首劃開帳篷,鉆身進去,叫道:“拖雷安答,我和你同去?!蓖侠壮粤艘惑@,見是郭靖,不勝之喜,兩人這才相抱。

那使者認得郭靖,上前磕頭,道:“金刀駙馬,大汗對你日日思念,請你務必赴金帳相見?!?p>

郭靖聽得“金刀駙馬”四字,心頭一凜,生怕黃蓉多心,忙從帳篷裂縫中躍了出去,拉住黃蓉的手,道:“蓉兒,我和你同去同歸?!秉S蓉沉吟不答。郭靖道:“你信不信我?”黃蓉嫣然一笑,道:“你若再想做什么駙馬駙牛,我也大義滅親,一刀把你宰了,把你的牛腿馬腿割下來,凍在雪峰之上。我爬上雪峰,跳了下來?!?p>

當晚拖雷下令退軍,次晨大軍啟行。郭靖與黃蓉找回紅馬雙雕,隨軍北上。郭靖道:“這李全甚無骨氣,蒙古兵倘若再來,他必投降?!焙髞砉怀鏊?,李全為蒙古大軍包圍,無法得脫,便即投降。

拖雷只怕不及見到父親,令副帥統兵班師,自與靖蓉二人快馬奔馳,未及一月,已來到西夏成吉思汗的金帳。拖雷遙遙望見金帳前的九旄大纛聳立無恙,知道父親安好,歡呼大叫,催馬馳至帳前。

郭靖勒住馬頭,想起成吉思汗撫養之恩、知遇之隆、殺母之仇、屠戮之慘,一時愛恨交迸,低頭不語。忽聽得號角吹起,兩排箭筒衛士在金帳前列成兩行。成吉思汗身披黑貂,扶著拖雷的右肩,從帳中大踏步而出。他腳步雖豪邁如昔,但落地微顫,身子隨著抖動。郭靖搶上前去,拜伏在地。

成吉思汗熱淚盈眶,顫聲道:“起來,起來!郭靖孩兒,你們回來了,好極!我天天想著你們兩個?!惫刚酒鹕韥?,見大汗滿頭白發,滿臉皺紋,兩頰深陷,看來在世之日已然無多,不禁仇恨之心稍減。成吉思汗另一手扶住郭靖左肩,瞧瞧拖雷,又瞧瞧郭靖,嘆了一口長氣,遙望大漠遠處,呆呆出神。郭靖與拖雷不知他心中所思何事,都不敢做聲。

過了良久,成吉思汗嘆道:“當初我與札木合安答結義起事,哪知到頭來我卻非殺他不可。我做了天下大汗,他卻死在我手里。再過幾天那又怎樣呢?我還不是與他一般地同歸黃土?誰成誰敗,到頭來又有什么差別?”拍拍二人肩頭,說道:“你們兩人須得始終和好,千萬別自相殘殺。郭靖孩兒不肯跟華箏結親,那也罷了!你終究是漢人,變不成蒙古人。那是誰都沒法子的,勉強不來,這一節我近來也想通了。咱們雖是蒙古人漢人,但一直到死,始終要和好,像一家人一樣。札木合安答是一死完事,我每當想起結義之情,卻常常終夜難以合眼?!?p>

拖雷與郭靖想起在青州城下險些拚個你死我活,都暗叫慚愧。

成吉思汗站了這一陣,但覺全身乏力,正要回帳,忽見一小隊人馬飛馳而至。當先一人白袍金帶,穿的是金國服色。成吉思汗見到敵人,精神一振。

那人在遠處下馬,急步過來,遙遙拜伏在地,不敢走近。親衛報道:“金國使者求見大汗?!背杉己古溃骸敖饑豢蠚w降,派人來見我作甚?”

那使者伏在地下說道:“下邦自知冒犯大汗天威,罪該萬死,特獻上祖傳明珠千顆,以求大汗息怒赦罪。這千顆明珠是下邦鎮國之寶,懇請大汗賜納?!笔拐叻A罷,從背上解下包袱,取出一只玉盤,再從錦囊中倒出無數明珠,跪在地下,雙手托起玉盤。

成吉思汗斜眼微睨,只見玉盤中成千顆明珠,都有小指頭般大小,繞著一顆大母珠滴溜溜地滾動。這些珠子單就一顆已是希世之珍,何況千顆?更何況除了一顆母珠特大之外,其余的珠子都是差不多大小。但見珍珠光彩柔和晶瑩,相輝交映,玉盤上竟似籠罩著一層淡淡虹暈。若在平日,成吉思汗自是歡喜,但這時他眉頭皺了幾下,向親衛道:“收下了?!庇H衛接過玉盤。那使者見大汗收納禮物,歡喜無限,說道:“大汗許和,下邦自國君而下,同感恩德?!背杉己古溃骸罢l說許和?回頭就發兵討伐金狗。左右,拿下了!”親衛一擁而上,將那使者擒住。

成吉思汗嘆道:“縱有明珠千顆,亦難讓我多活一日!”從親衛手里接過玉盤,猛力一擲,連盤帶珠遠遠摔了出去,玉盤撞在石上,登時碎裂。眾人盡皆愕然,那金國使者更嚇得魂不附體。

那些珍珠后來蒙古將士拾起了不少,但仍有無數遺在長草之間,直到數百年后,草原上的牧人尚偶有拾到。

成吉思汗意興索然,回入金帳。黃昏時分,他命郭靖單獨陪同,在草原上閑逛。兩人縱馬而行,馳出十余里,猛聽得頭頂雕唳數聲,抬起頭來,只見那對白雕在半空中盤旋翱翔。成吉思汗取下鐵胎畫弓,扣上長箭,對著雌雕射去。郭靖驚叫:“大汗,別射!”成吉思汗雖然衰邁,出手仍是極快,待聽到郭靖叫聲,長箭早已射出。

郭靖暗暗叫苦,他素知成吉思汗膂力過人,箭無虛發,這一箭愛雕必致斃命,豈知那雌雕側過身子,左翼橫掃,竟將長箭拍落,原來成吉思汗氣力衰了,這一箭已不如何勁急。雄雕大怒,縱聲長唳,向成吉思汗頭頂撲擊下來。郭靖喝道:“畜生,作死么?”揚鞭向雄雕打去。雄雕見主人出手,振翼凌空,急鳴數聲,與雌雕雙雙飛遠。

成吉思汗神色黯然,將弓箭拋在地下,說道:“數十年來,今日第一次射雕不中,想來確是死期到了?!惫复獎裎?,卻不知說什么好。成吉思汗突然雙腿一夾,縱馬向北急馳。郭靖怕他有失,催馬趕上,小紅馬行走如風,一瞬間已追到馬旁。

成吉思汗勒馬四顧,忽道:“靖兒,我所建大國,歷代莫可與比。自國土中心達于諸方極邊之地,東南西北乘馬奔馳,皆有一年行程。你說古今英雄,有誰及得上我?”郭靖沉吟片刻,說道:“大汗武功之盛,古來無人能及。只是大汗一人威風赫赫,天下卻不知積了多少白骨,流了多少孤兒寡婦之淚?!背杉己闺p眉豎起,舉起馬鞭就要往郭靖頭頂劈將下去,但見他凜然不懼地望著自己,馬鞭揚在半空卻不落下,喝道:“你說什么?”

郭靖心想:“自今而后,與大汗未必有再見之日,縱然惹他惱怒,心中言語終須說個明白?!卑喝徽f道:“大汗,你養我教我,逼死我母,這些舊事,那也不必說了。你一直當我是親人,愛我、提拔我,我也當你是親人般敬你、愛你,我只想問你一句:人死之后,葬在地下,占得多少土地?”成吉思汗一怔,馬鞭打個圈兒,道:“那也不過這般大小?!惫傅溃骸笆前?,那你殺這么多人,流這么多血,占了這么多國土,到頭來又有何用?”成吉思汗默然不語。

郭靖又道:“自來英雄而為當世欽仰、后人追慕,必是為民造福、愛護百姓之人。以我之見,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?!背杉己沟溃骸半y道我一生就沒做過什么好事?”郭靖道:“好事自然是有,而且也很大,你叫蒙古人不可自相殘殺,大伙兒的日子都過得好了。你滅卻數十國,歸并千百部族,統帥萬國,大家奉你號令,萬國百姓都有太平日子好過,大家不再你打我,我打你,日子過得太平,人人心里是很感激你的。只是你南征西伐,積尸如山,那功罪是非,可就難說得很了?!彼詰咧?,心中想到什么就說什么。

成吉思汗一生自負,此際給他這么一頓說,竟難以辯駁,回首前塵,勒馬回顧,不禁茫然若失,過了半晌,哇的一聲,一大口鮮血噴在地下。

郭靖嚇了一跳,才知自己把話說重了,忙伸手扶住,說道:“大汗,你回去歇歇。我言語多有冒犯,請你恕罪?!?p>

成吉思汗淡淡一笑,一張臉全成蠟黃,嘆道:“我左右之人,沒一個如你這般大膽,敢跟我說幾句真心話?!彪S即眉毛一揚,臉現傲色,朗聲道:“我一生縱橫天下,滅國無數,依你說竟算不得英雄?嘿,真是孩子話!”在馬臀上猛抽一鞭,急馳而回。

當晚成吉思汗崩于金帳之中,臨死之際,口里喃喃念著:“英雄,英雄……”想是心中一直琢磨著郭靖的那番言語。

郭靖與黃蓉向大汗遺體行過禮后,辭別拖雷,即日南歸。兩人一路上但見骷髏白骨散處長草之間,不禁感慨不已,心想兩人鴛盟雖諧,可稱無憾,但世人苦難方深,不知何日方得太平。正是:兵火有余燼,貧村才數家。

無人爭曉渡,殘月下寒沙!

(全書完。郭靖、黃蓉等事跡在《神雕俠侶》中續有敘述。)

目錄 閱讀設置 瀏覽模式: 橫排 豎排 手機觀看 1,1
网上真钱捕鱼游戏 股票涨跌是人为控制吗 云南快乐十分开奖直播 云南时时彩开奖现场 新疆11选5杀 山西十一选五走势图l 快乐12杀号技巧公式 pk10走势图查询 安徽省体彩11选五 浙江雷曼期货配资公司 幸运农场单双技巧